第28章 臣冤枉
10.41
衛鈞的額頭觸在地面上。
石磚的冷意從他的額頭一直傳到他的內心裡去。
他深知隨著年紀見長,皇帝一日比一日更昏庸,也更多疑。陛下忽然來訪,並非是表達對他的看重,而是實實在在地對他生了疑心。
甚至於,皇帝也許是對六殿下乃至四公主也生了疑心,是這樣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才會讓皇帝本人迫不及待地前來探查,到底這裡發生了什麼。
然而衛鈞心裡覺得懼怕,衛柳心裡卻只覺得好奇。
她根本沒有那麼複雜的心思,反而是在行禮后就好奇地——自認為並不顯眼實際上十分顯眼地——抬起頭來,一雙杏眼忽閃忽閃地望著皇帝。
這皇帝與書文里說得不太一樣,並沒有渾身上下金光閃閃,籠罩著一股紫氣。
也不像是戲台上演的那樣,眼睛有銅鈴那麼大,嘴有半張臉那麼寬,一張口就是:「大膽,拉下去砍了!」
恰恰相反,面前這位皇帝兩鬢斑白,生得乾瘦清癯,衣著甚至算得上是簡樸——只是一身靛青色的軟緞提花褂子,甚至連繡花都沒有。他梳著道髻,渾身上下除了腰間綴著個掛了明黃色流蘇的白玉佩外,毫無裝飾。
但就是這一點明黃色,清清楚楚地展示出他如今是這天下的主人。
在衛柳打量皇帝的時候,皇帝也低著頭,面色陰晴不定地在打量她。
「你是衛柳?」皇帝問。
「我是。」衛柳大大方方地回答。
「你看起來膽子挺大,一點都不怕朕?」
「我為什麼要怕陛下?」衛柳奇怪地反問,「我又沒做虧心事,光明正大,有什麼好怕的。」
皇帝被她這天真又明快的回答逗得嘴角上翹了一下。
「你這丫頭,說得挺好聽的。」皇帝道:「照你這麼說,怕朕的都是做了虧心事?」
衛柳最初是很討厭皇室中人的,因為覺得他們會又傲慢又自大。可是,見過了祁盛的溫和有禮,祁康的聰明熱情,還有四公主那颯利的言行,她此時對皇室人的印象已經越來越好了。
再見到皇帝臉上這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她甚至忘記了這是可能給祁盛下了毒,親自廢了兒子太子位的皇帝,只覺得這是養育了祁盛、祁康和四公主這樣妙人的父親。
這種錯覺,讓衛柳對皇帝少了幾分戒備,反而十分坦承。
「別人做沒做虧心事我不知道,」她說,「但是衛鈞肯定是做了虧心事。」
「朕聽說啦。」皇帝的目光看向跪伏在那裡的衛鈞,嘆了口氣,道:「衛卿啊,你昨日裝病裝得連我的御醫都騙過去了,沒想到突然就好了?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不成?」
衛鈞一聽,就知道皇帝這是疑心叢生,要來興師問罪。
「臣不敢。」他又扣了一個頭,語氣誠摯地說:「臣昨日也非風寒,當時傅太醫便說過臣那是突發怪病,脈象來看一切康健,只是不知怎麼寒顫不止,才導致御前失儀。」
頓了頓,衛鈞說:「臣這怪病本也是突發,想來突然就痊癒了也不算稀奇。」
「不算稀奇?」皇帝意味不明地笑笑,重複了衛鈞的話,卻道:「生了怪病不藥而癒也許不稀奇,但是你這病來得時候巧妙,去的時候也巧妙。」
皇帝身旁,四公主莞爾一笑:「父皇這樣一說,兒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來。」
「哦?」面對四公主,皇帝總是很有耐心,他溫和地縱容自己疼愛的女兒插嘴:「你想起什麼事情來?」
「兒臣前兩日讀道家典籍,說是夏瘟劉遠達生性好管閑事。衛丞相這怪病,該不是瘟神所賜,所以來去無蹤,難以琢磨緣由吧。」
衛鈞鎮定自若地應聲道:「也未可知。」
「若這般,衛丞相一定是捐了不少錢祭祀給瘟神,否則瘟神怎地就如此照顧你呢?偏生你找了衛柳姑娘來替嫁,無法解釋她的來歷時,就病了。」四公主語調舒緩,說出的話里卻帶著刀子,字字句句都在直指衛鈞有問題。
六皇子也跟著一起湊熱鬧:「還有,偏偏你夫人不高興了,著急了,你就立刻好了,能說話了,沒毛病了。瘟神可真的是好喜歡衛丞相啊!」
皇帝也忍不住跟著一起陰陽怪氣:「早知衛卿與瘟神劉遠達有這麼好的交情,去年時疫就該派你去山南救治才對。」
六皇子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衛鈞抬起頭,望了一眼衛柳。
衛柳壓著心虛——她恐怕是在場之人除了衛鈞外,唯一一個知道他確實不曾裝病的人——對著衛鈞露出一個冷笑。
丞相的確不曾故意裝病來逃脫什麼,他甚至也暗自惱恨自己這怪毛病害他丟盡臉面,還錯過了與皇帝陳情的最佳機會。
但是,衛柳覺得他可真是活該,自作自受,如果皇帝能因此治他個欺君之罪才好呢!
四公主也恰到好處地再次推波助瀾:「父皇,丞相好端端地怎麼會就和瘟神打起交道來了呢?莫非是因為隨便坑蒙拐騙了良家女子來替嫁,自己也知道虧心事做多了,是要去找神佛拜一拜的?」
祁康跟著起鬨:「他肯定是怕別人找他細細盤問怎麼就忽然認回來一個『真千金』,恰到好處地替衛錦頂了婚約,才故意裝個不能說話的毛病來逃避的。」
衛柳也跟著一起點頭:「是的,就是這樣。」
皇帝看著面前三個孩子般的,帶著勃勃朝氣的年輕人都這樣說,心裡也對此深信不疑。
連孩子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難道他想不明白?
「衛鈞,你這連孩子都騙不過的伎倆,竟然拿到朕跟前來賣弄,是覺得朕比這幾個孩子還傻嗎?」皇帝說,「你其心可誅!」
「臣冤枉!」衛鈞再次扣頭,聲音沉沉地大聲說:「臣可以解釋。」
「你解釋,朕倒要看看丞相還能怎樣的巧舌如簧,可以顛倒黑白。」
「黑便是黑,白便是白,天底下無人可以顛而倒之。」衛鈞說,「臣正是知道這一點,才問心無愧。」
「哦?」
丞相娓娓道來:「陛下認為臣欺君,無非是因為信了衛柳所言,認為她只是臣隨意拐來的孤女,並非多年前被乳娘不慎丟失的,臣的掌上明珠。」
「臣也知道,這事聽起來不可思議,似乎有很多的不合情理。」
「但不是臣自誇,臣為官這幾年無一日懈怠,不敢自稱滿腹經綸,卻也飽讀詩書,遇事時門下也有一二茶客商討共謀,若真有心編造,難道不能編造出看起來更真實,更無可挑剔的故事嗎?」
「這些事情,之所以聽起來滿是漏洞,恰恰是因為臣只敘述了事實,而未有半字謊言。」
「臣沒有必要裝病欺君,因為臣不怕對人解釋衛柳的身世,她就是臣的骨血!」
「臣願意滴血驗親,以證身份。」
章節評論(31)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