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配陰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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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哪裡來的啊？府里怎麼有這種東西？難不成鬧鬼了？」
七柳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壓低了嗓音，眼睛不停往四周瞄去。
秦時月留神聽了一會兒，又觀察了下落葉飛來的方向，猜測燒紙錢的人大概就在這附近。
她小心叮囑道，「哪是什麼鬧鬼？恐怕有人在周圍燒這玩意，你們散開去找找，腳步放輕些。」
「是，小姐。」
七柳和五雲迭聲答應。
五雲本就隱沒在四周警戒，幾乎在瞬息間就找到了「鬧鬼」的源頭——石橋底下，燒紙錢的碧桃嚶嚶哭着，被她們抓了個正着。
樹影繚亂，寒冷入骨。
橋洞里的枯枝敗葉與月影堆疊，火盆里燃燒的紙錢刺啦作響，火光躍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碧桃臉上，看起來很像被捉現形的鬼魂。
秦時月自然認得碧桃，墨柔嫻身邊的，她還有個妹妹碧月，放蛇那件事後只有她們沒被換掉留了下來。
五雲牢牢站在碧桃身後，嚴防她跑掉。
秦時月也不說話。
就等着碧桃自己解釋。
碧桃認得秦時月，也認得她身邊的丫鬟們，在看見她們的一剎那，就知道自己完了。
秦時月和李氏她們勢同水火，府里誰不知道？自己被捉到犯了這等大錯，秦時月肯定會拿去作文章，她不是完了就是死定了。
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只覺得自己怎麼如此命苦？
「你哭什麼？我還沒對你做什麼呢？」秦時月心裡覺得好笑，難不成自己是個吃人的惡鬼羅剎？
但看到碧桃淚流不止的樣子，她又無法真的笑出來，只能放輕了語調，慢慢道，「難道碧月已經去世了？先前不是說還在病着嗎？」
聽到妹妹的名字，碧桃有一瞬間的恍惚，跪着的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火盆里，幸虧身後的五雲眼疾手快，將她提溜了起來。
但盆里的火星被風吹得四處搖晃，差點點燃了周圍的落葉引起大火，七柳連忙上前補救。
她和五雲麻溜地弄熄了火盆，避免一場可能的意外。
「我們小姐沒那麼不通情理，你若是有緣故，儘管說出來，我們不會鬧大就是了。」五雲看着碧桃可憐的模樣，心裡軟了下來。
碧桃擦了擦眼淚，瞅瞅這主僕三人的神色，以往的成見到底是消了下去，委屈巴巴地將碧月要和王大德結陰婚的事講了出來。
秦時月聽完，沉默了。
七柳和五雲，也都沒作聲。
「我妹妹昨晚就死了，她……她不是病死的，她就是被姓於的那個賤人氣死的，碧月就算還剩一口氣，她們怎麼能跑到她面前說那些盼着她死的話呢？還有王大德，作孽死的，生前就纏着我們，死後還不放過我妹妹……」
「我只是傷心，給她燒些紙錢，我不敢在錦繡院附近燒，就想尋個僻靜地方……」
碧桃小聲抽噎着，越哭越傷心，將心底話一股腦全噴了出來。
左右她也要完了，就不害怕什麼了。
「你是墨柔嫻的貼身丫鬟，她不為你做主嗎？你可曾告訴過她碧月和你的想法？」
秦時月揉了揉眉心，冷靜問道。
墨柔嫻再怎麼蠢，也不至於這麼不在乎從小伴她長大的丫鬟。那王大德是什麼東西？給他那種垃圾配陰婚？他也配？
可碧桃接下來的話，打破了秦時月關於墨柔嫻人品認知的下限。
「世子夫人，您和我們四小姐不對付，還不了解她的性子嗎？她覺得碧月沒嫁過人，死了之後和王大德配一起，也算黃泉路上有個伴，我……又敢說些什麼呢？說了也會被罵。」
「……太過份了。」
五雲眸光恨恨，低着頭，在後面咬牙切齒。
秦時月知道五雲這副樣子是因為什麼，她大概想起了她自己的舊事。
愚昧、麻木、世間所有對女子的壓迫，從不停止。
七柳連忙上前撫住五雲的肩膀，柔聲寬慰着，又看向秦時月湛然的目光，一副想開口又不敢開口的樣子，最後還是糯糯道，「小姐，我們能……做些什麼嗎？」
能做什麼呢？
讓家生的奴才丫鬟配陰婚，還是他們自己院子里的，哪怕是掌着中饋的秦時月，也不好管。
底下這些陰私事，如同一棵腐朽樹木上肆意生長的蘑菇，不可能完全剔除。
這些風俗自古有之。
說完全杜絕也不可能。
若她執意插手，反而會惹來老太君的嫌惡，這幾次的官司已經讓老太君累得夠嗆了。
秦時月一時沒應聲，反而是跪着的碧桃先開了口，她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然，「我沒想求着你們，你們自然也不可能幫我，或者幫了我也只是讓我為你們做事，不必了。」
「好個有骨氣的小丫頭。」看着擦乾淚水的碧桃，秦時月心底升起了一股促狹的意思，半開玩笑道，「既如此，便帶着你去李氏和墨柔嫻那兒，好好奚落她們一番，讓她們罰你，想來，你也是不怕了？」
「啊……？」
碧桃方才還硬起來的氣勢瞬間萎靡了，秦時月竟真的要追究嗎？
她……她們方才看起來還挺好說話的。
一鼓作氣再而衰，碧桃再沒有和秦時月叫板的勇氣了，只得訥訥低頭，又哭了。
「好了，我與你說的是玩笑話。你且回去吧，今夜這事就當沒發生過。」秦時月見自己一句話又嚇哭了碧桃，連忙不說了。
這來回之間的曲折，倒是散去了不少此間瀰漫的陰森氣息，也讓碧桃心裡好受了些。
「多……多謝世子夫人。」碧桃趕緊道謝，其實秦時月會不會放過她，她心裡也沒底。
見這三人沒有攔着她走的意思，碧桃躡手躡腳想把沒燒完的紙錢和火盆收拾了，結果五雲伸手攔住了她，小小的臉上滿是肅穆。
「你走吧，若是你將這些東西帶回去，被人瞧見是沒有好果子吃的，我來收拾。」五雲鄭重道。
碧桃緊張地說了聲謝謝，分辨不出她們有沒有撒謊騙她，但又覺着她們根本沒必要欺騙自己，畢竟世子夫人一根指頭就能摁死她。
碧桃麻溜地離開了。
走之前還東看西看，生怕被誰瞧見了。
待她走後，五雲收拾好了這裡的一地狼藉，跟在秦時月身後，低頭也準備走了。
秦時月目光深深，笑看着她們，「別發愁了，我不會讓這樁可笑的婚事成得了的，王大德生前就欺男霸女，死後還想禍害女子？絕不可能。」
「啊？」
七柳和五雲都有些驚訝，她們以為小姐不會管。
秦時月自認不是心軟之人。
但配陰婚這種噁心的陋習，讓同為女子的她感到悲哀。
也讓秦時月動了那麼點惻隱之心。
再說了，若能因此收服碧桃，對付李氏就更方便了。
「不是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嗎？這陰曹地府里的婚事，本小姐還就破定了。」
秦時月淡淡一笑，笑容里多了絲朝氣和陽氣。
「嗯。」她們也跟着點頭，對小姐很有信心。
「走吧。」
秦時月吩咐着，轉過身，忽然看見墨玉卿正幽幽站在自己身後，一臉無可奈何，鬆了口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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