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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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徐盈滿走了,安全出城了。」五雲在秦時月耳邊低聲道,「世子的人跟着,沒出什麼意外。」
五云:「阿章悄悄告訴我,官府沒發海捕文書,國公府派出去追查的人只是裝個樣子。」
「這就夠了,以後山高路遠,她自己走好。」
秦時月盯着外面的雪景,穹頂被四方屋檐圈住,一片蒼茫。
徐盈滿以後會怎樣?
她不知道。
但她自由了。
兩人沒有告別,無謂的見面只會增加危險。真正的告別放在心裡就夠了。
「小姐,那套漆具我已經換進了庫房,碧桃那邊也交代了。」五雲眸色中現出一抹擔憂,「聽說二少爺和四小姐天天守着李氏伺候湯藥,他們會察覺嗎?」
秦時月捏了捏五雲的臉頰,輕笑了一聲。
「小丫頭,不會的,他們只會檢查藥材而已,就算大夫來了,也察覺不出來。」
用生漆泡過的漆具代替了李氏平日里用的器具,再好的藥材用有毒的碗盛着,李氏的病也好不起來。
而那些大補的藥材和少量的漆毒摻和在一起進入身體后,根本無法發覺。
她能知曉這些奇奇怪怪的毒,還多虧了何神醫。委託他照顧墨玉卿的那段時間,她向他打聽了不少這方面的事。
秦時月思緒漸漸收回,她捏着五雲瘦削的臉龐,這一捏沒捏起多少肉,「小丫頭,平時還是要多吃點。」
五雲笑了。
七柳跟着笑起來,「小姐也沒長我們多少歲,怎麼說話這麼老成?」
「在國公府一年,足抵人生十載。」
秦時月感嘆道。
她感覺自己蒼老了。
洛京是能磨礪人的。
尤其是今天處理鋪子的事,那些個被波及的管事實屬「無辜」,雖然她都安撫好了,但明天,她還得為「毒胭脂」的事,一家家登門賠罪。
有些累,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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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喝葯。」
墨懷安端起黑漆湯碗,親自伺候床上的李氏喝葯,李氏臉上還包着紗布,身上一動就疼,看到親兒子對她這麼好,她感覺也沒那麼疼了。
「好……」
李氏如今還是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顫顫巍巍道,「徐……找到了沒?殺了……殺了她。」
「母親,您別急,已經派人去尋了,馬上就能找到她,到時候將她五馬分屍,為您報仇。」墨懷安寬慰道。
他接着道,「舅舅和大伯那邊也在找她的蹤跡,李家的人不便親自上門,但他們一直關心着您。」
李氏露出的一隻眼睛,布滿血絲,四周都是淤青,涌動着恨意。
興許是自感性命垂危,大限將至,她顫顫地捏住墨懷安的手,囑咐道。
「兒啊,你……一定要出頭,要越過墨玉卿。」
「……繼承國公之位。」
墨懷安心裡一酸,眼眶紅了半圈,點了點頭。
回握住了李氏的手。
「母親,您放心。」
他很快就能出頭了。
他已經投靠了太師府背後的三皇子,幫助三皇子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三皇子很快會兌現他的承諾。
他要熬出頭了。
只是他不敢告訴母親,他是用李家的罪證去交換了這份出人頭地的機會。
送李錦書回去,居住在李府的那段時間,他搜集到了不少李家的罪證,已經交給太師府的人了。
若不是宋襄憐在中間牽線搭橋,他也不會知道朝堂上宋太師真正站隊的是三皇子。
李家要倒台了。
三皇子、太子都在追查軍餉案,李家就是主謀。
所以,他做得也沒錯。
他只是順應時勢而已。
但當墨懷安對上李氏充滿慈愛的目光,一瞬間感到無比窒息,只能低下頭去,一點點喂李氏喝葯。
母親,別怪我。
也別怨我心狠。
……
李氏用完葯后,墨懷安從裡間走了出來,外面墨柔嫻和宋襄憐都在守着,見到他出來趕忙迎了過去。
「母親情況好點了嗎?」
「好點了吧。」
墨懷安心思仍有些飄忽,甚至不敢對上宋襄憐的眼睛。
墨柔嫻擔心地嘆了口氣,「母親這樣也不知何時才能好?碧桃和我說過,她懂推拿,我讓她時常過來伺候母親吧。」
「嗯,我忙着公務,後面就靠你守着母親了。」墨懷安心不在焉道。
宋襄憐也在他們身邊陪着,不知為何,她總感覺墨懷安躲着她。
為了得到墨懷安的歡心,她還要陪着墨柔嫻照顧李氏。
「懷安,我派人檢查過婆母用的藥材,都沒什麼問題。」宋襄憐對着墨懷安,擠出一個蒼白的笑。
誰知墨懷安輕輕道,「秦時月送來的藥材,自然不會有問題。」
宋襄憐心裡大怒。
他什麼意思?
他什麼時候這麼信任秦時月了?
「懷安,你……」
宋襄憐還想說什麼,墨懷安卻生硬打斷,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了,我還有公務,先走了。」
宋襄憐的話只能作罷。
之前遭遇的種種,無論是醜事曝光,還是絕孕,都沒讓她絕望,她現在也還在調養身體,幻想着有一日能懷上懷安的孩子,但現在最令她心寒的卻是墨懷安的態度。
她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他嗎?
他憑什麼不理自己?
她咬了咬牙,她要寫信告訴父親,太師府和三皇子的線有她牽着,墨懷安就算是裝也得給她裝出一副恩愛的樣子。
這份愛,就算是假的,她也要。
宋襄憐想到這,再沒有和墨柔嫻虛以委的心思,打了聲招呼,便徑自離開。
所有人心裡都裝着事,只有墨柔嫻一人守着李氏,一副年少不知愁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來李氏身邊照顧得最勤的反而是墨柔嫻,碧桃也被她派來給李氏推拿。
名貴的藥材悉數給李氏用了。
可她的病一點都沒好轉,反而越來越重,御醫來過兩次,查不出原因,只能歸咎於傷到內臟,無力回天了。
這日,碧桃給李氏用完湯藥。
黑沉沉的漆碗放在一邊,映着燭火,顯出一點五光十色的斑斕。
而床上的李氏,雙眼宛如魚目,沒有半點神采。
徐盈滿毫無音訊,而她卻要死了。
碧桃看着李氏將死的眼睛,想到了妹妹碧月死時的模樣。
也是如此無神,痛苦,煎熬。
是她們活活氣死了碧月,還要糟蹋碧月的屍體。
今日種種,都是報應。
「讓於嬤嬤……進……進來。」
李氏忽然出聲,碧桃給她推拿的手停下了,她乖巧地道了聲好,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碧桃推開門,喚了於嬤嬤進來。
李氏和於嬤嬤有話要單獨說,碧桃只得出去了,出去前,她帶走了房中的漆碗。
碧桃緩慢地闔上房門,聽到了一點裡面的對話。
「我……我要死了,我不行了。」
房內,李氏喘着粗氣道。
於嬤嬤掩面而泣,她不是哭李氏,而是哭她自己,李氏死之後,她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夫人,您別這麼說,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我要死了……我能感覺到,你明日讓我家裡人來一趟,我要為……做件事……」
此時她的話說得還算流暢,亦不過是迴光返照。
李氏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生命在飛速流逝,她要在死之前為懷安做最後一件事。
——除掉墨玉卿。
一定要殺了墨玉卿。
她豁出去了。
世子的位置,未來國公爺的位置,必須是她親兒子的。
陰暗的想法在臨死前發酵,隨着冬日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被掩埋在厚厚的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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