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為情所困，是兵家大忌
59.26
小雨如絲，天色漸亮。
一場風雨過去，竟然在日落時分迎來天晴。
出了慈安堂，她和鄭氏立在雨橋廊下，伺候的僕婦們都綴在很後面。
秦時月抬眸看着天外，方才裝出來的憂傷轉瞬即逝，眼神冷了下來，「院子的事，多謝二嬸事先提醒我一聲。」
「我也沒說什麼，是時月你自己聰明，領悟出來的。」
鄭氏捏着手帕，眉眼溫和平順，目視前方。
她這話倒不是謙詞。
前幾日，她請秦時月去說話，的確只是提點了她兩句天下大雨，院子可能會被淹的話，完全沒有提到王氏。
而秦時月呢。
不僅聽進去了她的話，還抓到了動手腳的婆子，甚至提前將溫見雨和許寒煙轉移到旁的院子中，找了個小丫鬟，故意將事情鬧大。
心思、手段無一不是頂級。
王氏這回吃了啞巴虧，也是活該。
「三弟妹，她遷怒你，是她不對，但我和她相處了十幾年，知道她本性不壞，你別記恨她就行。」
鄭氏慈眉善目，說話輕聲細語，任誰聽了，都要贊她一句好性子、好人品。
秦時月笑了。
她伸手往外探了探，試了下還有沒有下雨，接到的卻是一片冰涼的濕意。
「我自然不會記恨三嬸，畢竟她也是被人挑撥的，我呢，只會記得二嬸的一番美意。」
這話說得雲里霧裡，鄭氏卻聽懂了。
她臉色絲毫未變，反而接着秦時月的話順桿爬，「既然這回我幫了你，那時月你能不能也幫幫二嬸呢？」
「二嬸說笑了，時月手上能有什麼幫上二嬸的呢？」
「中饋不是在你手中嗎？」
「……」
秦時月這才盯着她，二人對視。
眼神同樣無波無瀾。
上次鄭氏請她過去，暗示了下院子可能淹水的事，還東拉西扯說了許多家長里短。
言下之意是提醒她小心王氏。
但秦時月明白她的真實目的。
——想要中饋。
秦時月嗤笑一聲，目光滲出冰冷的寒意，「我不過說說謙詞而已，二嬸怎麼還當真了呢？你挑撥三嬸來對付我，過後又傳消息來提醒我，一來二去，我們都成了你手中的刀，今日的戲不過是按照你的想法來演罷了。」
「你竟想要我感謝你？二嬸，你覺得我和三嬸一樣傻嗎？」
話已經挑明到這個地步，鄭氏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時月，你這話真讓二嬸傷心，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難道是我告訴你院子的出水口被人動了手腳嗎？」
秦時月：「沒有。」
鄭氏挑眉，溫和一笑，「我不過是說往年這個時候發生過天降大雨的事，有些地勢低的院子差點被淹了，其餘不都是你猜測的嗎？時月，你為什麼要將每個人想得那麼壞呢？」
「見微知著，時月，是不是你的心就是壞的，才會將我想象成壞人。」
秦時月深深望着鄭氏，幾乎想給她鼓掌。
好厲害的說辭。
若不是她夠清醒，恐怕還真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她清楚，善良的人，是不可能在國公府里活那麼久的。
秦時月不想再繼續口舌之爭，幹脆將事情經過一一道來。
「王氏因為世子和三爺的事遷怒我不假，想給我找點麻煩也是真。她與你十幾年交情，所以她找到你訴苦，而你旁敲側擊地暗示她可以用院子淹水的事來讓老太君遷怒我，至於為什麼是兩位表小姐的院子，因為她們是客人。」
「尋常院子淹水，老太君不會發火。可若是兩位剛進府的客人院子淹了水，鬧了笑話，老太君就不會置之不管了。看似只是一樁小事，實際上彎彎繞繞可多了。以王氏的腦子，哪能想到這些，不過都是受你點撥罷了。」
「我是沒有證據，可我們心知肚明，你再裝傻，就真的沒意思了。」
鄭氏聽完秦時月的一席話，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她攥緊了手中帕子，「這麼說，都是我的錯了，你怎麼不去告訴三弟妹呢？」
「我若去告訴她的話，她還會以為是我挑撥你們呢。畢竟你們在府中十幾年，又一同在李氏手中過活，我知道，這些話沒用。」秦時月絮絮說完，靜待鄭氏的反應。
鄭氏看着她，像打量一件自己親自燒制出來的瓷器。
「這麼說，讓你主動交出中饋也是不願意了？」
秦時月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掩唇一笑，「這話你該直接去和老太君說。」
鄭氏的目光露出些許嘲弄之意。
「時月啊時月，你怎麼不懂呢？中饋在你手中，人人便盯着你。你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精力都耗在這上面了，還怎麼籠絡夫君的心呢？」
秦時月臉色倏然一變。
鄭氏繼續侃侃而談，「溫見雨進了國公府，就是玉卿要納妾的意思，你不懂，我們這些過來人懂得很。」
「他是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你現在年輕，該抓住的不是府里的權力，而是男子的心，明白嗎？還是應該趁年輕生下個孩子，而不是當個霸道的管家婆。」
「管家這種事，還是讓我們這些老傢伙來做吧。」
鄭氏一邊說着，一邊向她靠近，近到秦時月能看見鄭氏眼尾的淡淡細紋。
「墨玉卿不是普通男子，我相信他……至於中饋，你想要便自己來搶，躲在背後煽風點火算什麼，遲早會玩火自焚。」
秦時月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鄭氏臉上逐漸扭曲的笑容，轉身離開。
鄭氏看着秦時月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薄薄的雨幕中，不由嗤笑兩聲。
人是聰明得不得了，就是太年輕了。
殊不知為情所困，是兵家大忌。
……
與鄭氏談完話，秦時月感覺自己蒼老了十歲。
她並不懼怕鄭氏，只是心裡發堵。
「小姐，您沒事吧？二夫人和您說了什麼，您的臉色都白了。」
七柳見秦時月過來，趕緊給她撐了傘，雖說雨不大了，但毛毛雨也帶着冷意，淋着會受凍。
秦時月搖搖頭，有些事是無法對她們言明的。
七柳見狀，只能和五雲對視一眼，別無他法。
「小姐，您若是遇到了麻煩，可以告訴世子啊，他一定會幫您的。」五雲又添了一句。
想到他，秦時月臉色好了些。
的確可以告訴他，可是她竟有些不想開口，是因為鄭氏後面的話說到了她心坎里嗎？
如果自己留下來，和他當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他也會……納妾嗎？
——溫見雨。
秦時月驀然想到她，暗自心驚，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走回到瞭望月閣。
然而，望月閣門前，一身白衣的溫見雨正在樹下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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