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磨刀石
85.19
等乾文帝徹底咳嗽完,又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太監李守忠趕忙奉上茶水,乾文帝飲了些茶,散去了心底的火氣,也平靜了下來。
深夜裡的蠟燭滴答成線。
墨玉卿慢悠悠起身,拱手道,「陛下,在慶陽被毀的這些藥材和糧草並不是全部,只是需要加急運送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藥材還在秋蘆湖面的貨船上,再過些時日,就能運送到漠北了。」
「嗯?」
乾文帝還在惱火中,聽他這樣說,難道自己發火發錯了?
他不明就裡問道,「這些藥材你分了兩撥運輸?為何?」
蕭南燁趕在墨玉卿開口之前回道,他深深垂首,「父皇,這是兒臣的主意,兒臣詢問過宮中御醫,青城到秋蘆湖的氣候更適合保存和運輸藥材,雖然走這條路線到漠北會晚上稍許,但不至於使這些藥材報廢。」
「慶陽被燒毀的那些藥材可以再補上,有秋蘆湖的那批藥材到漠北,還可以使邊關撐上一段時間。」
「朝廷是有些風言風語,但只要邊關安定,謠言也會很快平息。」
蕭南燁說完,再度一拜。
語氣誠懇,態度謙和,面上卻並不流露出卑微的神色,眼神定定,反倒顯得氣質卓然。
乾文帝陷入了沉默中。
隨即,他輕咳兩聲,掩飾了方才發錯火的尷尬,拍了兩下案上的奏章。
「不錯,你們花了心思,接下來的事朕還是放心交給你們去做。」
墨玉卿和蕭南燁沒有和乾文帝死磕藥材為何被燒毀的事,恭敬叩首,「多謝陛下,臣/兒臣謹遵皇命。」
此話之後,蕭南燁徐徐起身又道,「父皇,此次藥材被燒毀之事直指高天,涉及到三弟和德妃娘娘的聲譽,若父皇輕拿輕放,不處罰高天,恐會使民怨沸騰,反而讓流言愈演愈烈。」
「……」
乾文帝再度陷入沉默中。
一股怒意湧起,又在心頭悶住,無從發泄。
蕭南燁的話讓他顏面無光,卻又直指痛處。
說是要處罰高天,不就是要他拿出態度懲戒三皇子嗎?
這件事的起因終究還是德妃母子,乾文帝雖然寵愛他們,但也不至於到了昏聵雙眼的地步。
起碼他立了蕭南燁為太子,平衡着朝堂上的局勢。
方才驟然發火到如今冷靜下來,他明白太子和墨玉卿用兩條路線運輸藥材多多少少是在做局,但他們裡外做得幹淨,無可指摘。
反倒是老三竟然如此不中用,讓人一套就中。
也沒想到他真這麼不堪,做出如此缺德的事。
一口鬱結的氣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乾文帝臉黑如土,又狠狠咳嗽起來,胡亂摸着桌案上的茶盞,想喝口茶緩緩。
這時,三皇子蕭懷璟恰好從門外進來,太子和墨玉卿很有眼色地給他讓開了路,他跪在乾文帝面前,還沒問安,便先道。
「父皇,兒臣冤枉!」
「……」
乾文帝一聽這喊冤的口氣更來氣了,抄起手中的茶盞直直砸向蕭懷璟。
蕭懷璟一時震驚忘了躲,被砸了個正着。
「噗通」一聲。
瓷具砸到腦殼的嗡嗡聲和滾落地面的嘩啦聲融合一起,將寂靜的大殿震得巨響。
太監又跪了一地。
太子和墨玉卿見狀也趕緊跪了下來。
蕭懷璟頭破血流,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匍匐在地,而是仰頭直視着乾文帝,傷心、憤怒之餘又帶着點莫名的難堪。
乾文帝心軟了一下。
他揮了揮手,盪起的長袖在燈下顯得昏暗,又怒斥道。
「都出去,你留下。」
無需多言,旁人都明白乾文帝的意思,無非是當着這麼多人訓斥蕭懷璟讓他很沒面子,他要單獨教訓這個逆子。
蕭南燁和墨玉卿緩緩退了出去,一旁奉茶的宮娥太監也麻溜地離開。
大殿之內。
乾文帝和蕭懷璟一坐一跪,一上一下,父子始終是君臣。
而君臣也就意味着任何人不得挑釁天顏。
長久的沉默纏住了燭火,連外面的風也在這一瞬停滯。
良久,乾文帝嘆了口長長的氣,「你說你,你讓朕怎麼說你好,朕對你們母子還不夠好嗎?非得做出這種事情,傷害朕的顏面?」
「朕真是白寵愛你們了。」
「父皇,是那太子和墨玉卿做局,什麼路線,肯定是墨玉卿有意泄露,引兒臣上鉤。」
蕭懷璟不服,自從事發后,他就想通了,是他被墨玉卿設計,什麼藥材,不過都是他們的魚餌。
「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你若是不想着對那批藥材動手,怎麼會落入他們的圈套,邊關要打仗啊,那些糧草和藥材事關民生大計啊,怎麼容得你胡來?」
「他們有什麼能指摘的?反倒是你,分不清輕重緩急,你讓朕怎麼放心將這個位置給你?」
乾文帝越說越氣,重重咳嗽了幾聲,最後竟然咳了幾口濃血出來。
「父皇,兒臣錯了。」
「宣太醫,宣太醫。」
看到乾文帝咳血了,蕭懷璟心裡慌了一下,連忙站起,想要過去察看乾文帝的狀況,卻被他擺手揮開。
外面的李守忠聽到裡面的動靜,連忙派人去宣了太醫,只是他沒有進去,等着乾文帝的示下。
「朕這回非得罰你,才能平息民怨。」
「來人,將三皇子幽禁在府,沒有朕的命令,不得擅出。」
「父皇!」
蕭懷璟平生哪被這樣處罰過,當即叫屈,可看到乾文帝滴血的嘴角和染紅的衣襟時,又只能將所有埋怨咽下。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兒臣領罰。」
門外的太醫和太監這才一齊進來,扶着顫顫巍巍的乾文帝進了內室。
蕭懷璟艱難地邁動腳步離開,俊美的臉龐蒙在陰影中,全是陰鷙與不甘。
太子、墨玉卿……
又是這個墨玉卿。
他踉蹌着腳步,邁步出了養心殿,身後有侍衛跟着他,他渾不在意,滿心被怨毒的痛苦佔據,也不知要去往何方。
宮燈昏黃,惶惶然走了一段宮道,蕭懷璟赫然在道路旁看到了墨玉卿的身影。
對方身形玉立,面色沉靜,顯然是在等他。
蕭懷璟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墨、玉、卿。」
「本皇子記住你了,也記住這次的仇了。」
墨玉卿倒是禮貌地對他拱手行禮,「微臣見過三皇子,能被三皇子記住也是微臣的榮幸,微臣也希望三皇子能記住這次的教訓,莫要再惹陛下生氣了。」
他語氣雖然謙和平靜,卻帶着一股嗤笑嘲弄的意味。
蕭懷璟聽得越來越生氣。
「你們得意什麼?等父皇氣消了,本皇子很快就能起來,第一個滅的就是你,太子的走狗。」
這番威脅對墨玉卿完全不起作用,他滿面如沐春風的笑容,輕聲道。
「三皇子,這又不是流氓街頭鬥毆,放狠話是沒用的,這裡是皇宮,是朝堂,失了一次君心,得需要千百次的掙扎才能挽回,你確定陛下是真的將你視若己出嗎?」
隨從和侍衛早就識趣地退到了離他們很遠的地方。
沒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蕭懷璟身形獃滯,不可置信地看向墨玉卿。
墨玉卿的語氣很輕,他微微勾起嘴角,一哂,「陛下若是真的疼愛您,怎麼還是立了皇後娘娘的兒子為太子?帝王君心難測,三皇子就從來沒想過陛下為何這麼做嗎?」
「也許他是把您當太子的磨刀石呢?」
章節評論(13)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