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哪怕是欺騙
95.24
七月流火,盛夏驚夢。
這個夜晚,秦時月花了很長時間才進入夢鄉,漫長的夜吞沒了一切意識,無邊的黑暗裡涌動着光怪陸離的景象。
她一會看到墨玉卿渾身血污的模樣,一會又是父親沉默的背影。
心惶惶而不安。
記憶的片段好像被打碎重組,那些兒時和父親相處的點滴不知為何翻湧上來,穿插在白日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面中。
最後,所有散亂的景象凝成尖銳的碎片,朝她眉心湧入。
秦時月驟然驚醒。
睜眼望去,天青色的紗帳隔絕了大部分光線,但依舊能看到外面一抹微亮的天光。
後背汗涔涔的。
連額頭都是一手汗。
沒怎麼睡好,也睡不着了。
秦時月心裡想着很多事,如今洛京算是徹底栽在了辰王手中,禁軍和巡防營的人都聽命於他。
但辰王也沒有喪心病狂地濫殺無辜,起碼宮中除了太子和皇后被囚,還沒有別的消息傳來。
墨玉卿說過,辰王想要的是名正言順。
若是他直接屠殺了皇帝和太子,就算他能控制洛京,也操控不了民心,朝堂還有那麼多大臣,四方還有鎮守的大軍,真要名不正言不順,四方將領都會來討楔他,他的位置也坐不穩。
所以,辰王現在最心急的就是要給太子定罪,將四皇子推上皇位,穩定朝局和民心,再一步步蠶食兵權。
秦時月憂心忡忡地想着,昨日由她而起的那場意外也不是全無壞處,起碼打斷了辰王的計劃吧。
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如今墨玉卿生死不知,她唯有靠自己。
「唉……」
秦時月嘆了口氣,夢中的景象依舊活靈活現,閃得她頭皮發麻。
守在外間的七柳和五雲聽到了她翻身的動靜,從隔間進來,掌燈來到床前。
「小姐,您是做噩夢了嗎?」七柳擔心問着。
秦時月搖搖頭,「宮中可傳來什麼消息?」
「沒有呢,自從國公爺被抓走後,也沒人再來國公府,只是聽說夜裡禁軍還在洛京城中抓人,似乎抓的都是與太子相關的人家。」
七柳緩緩道。
這都是阿文和阿章在外面探聽的,她們只是轉述給秦時月聽。
刻不容緩了。
秦時月眉心蹙起。
五雲掏出帕子,擦了擦秦時月額頭的汗珠,「小姐您別擔心,國公爺和您經歷了多少事,都過來了,這次也不會有事的。」
「……」
秦時月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笑。
再怎麼安慰,此刻語言都是空白的,秦時月做不到放寬心,她只是翻來覆去想着夜裡的夢境。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一閃而逝,卻又始終捉不住那絲靈感。
「唉,小姐也是遭了罪了,自小跟着老爺行商不說,後來老爺出事,您也受罪,更別提嫁到洛京之後發生的事了。」
七柳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都說哭了。
主僕幾人跟着掉眼淚。
秦時月恍然一嘆,只覺往事如夢,每一次以為邁不過去的檻,最後還是邁過去了。
「院里情形如何?沒人作亂或者攜款逃跑吧?」秦時月又問起府中的情況。
「沒有,侍衛都守着,沒有下人敢不守規矩。」
五雲搖搖頭。
「就是二少爺院里空了,溫見雨和他都不在,那裡面的丫鬟婆子是不是先撤到別的院里?」
「不撤,此時最好是以不變應萬變。」秦時月凝重吩咐道。
「是,小姐。」
聽到她們提起墨懷安和溫見雨,秦時月又想起昨晚傳來的消息,她是聽墨玉卿說過,溫見雨為保命勾搭了三皇子。但沒想到溫見雨如此膽大包天刺殺三皇子,還成功了。
就是把她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或者說,她身上到底隱藏着什麼,隨着她的死去,也無人知曉了。
等等……
真的無人知曉了嗎?
溫見雨腰窩上的疤痕?
還有謝家兩樁滅門慘案發生時,被砍成兩半的屍體。
再想到昨晚夢到的記憶碎片,秦時月忽然福至心靈,驟然想通了什麼,難道,難道她的作用會是那個……?
怎麼可能?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萬一呢。
不行,得去驗驗。
但怎麼見到溫見雨的屍體呢?應該是在府衙中。而現在洛京已經是辰王的天下了,她根本去不了府衙,別人也不會讓她進去。
而且,要快。
只能去求助那個人了。
「我要寫信,等會讓阿文來見我一趟。」秦時月輕然喊道,原本還在傷心的七柳和五雲聽到這話,也來了精神。
不管怎樣,秦時月有了幹勁,她們也有了動力。
寫好信后,阿文也來了,秦時月拿出寫好的信遞給他,讓他務必將這封信轉交給蕭忱。
阿文雖然好奇,卻也沒有多問,現在墨玉卿被扣押在宮中,一切都得聽秦時月的。
阿文匆匆離去后,秦時月開始梳洗,她飛速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對着阿章交代了幾句,隨即帶着七柳和五雲出府。
街道上人煙稀少,偶爾還能看到路過的兵甲戒嚴,為了不惹出麻煩,幾人小心躲着,一路步行,趕到京郊梅林。
梅林中,早已有人在等着她。
——蕭忱、蕭青禾。
甫一見到秦時月,蕭青禾萎靡的臉上綻放出一縷光彩,朝着秦時月撲了過來,緊緊地抱住她。
「時月姐姐,你沒事吧?那天你回去之後看過大夫了嗎?」
「嗯,我沒事,倒是你母親……」
秦時月倒沒有那麼激動,問起了辰王妃的情況,其實也是想提醒下蕭青禾,他們目前還在敵對。
果然,蕭青禾聽到這話,臉色難看了一下,她鬆開秦時月,搖搖頭,「母親沒有大礙,只是從你和玉卿哥哥走後,父親派人將我關了起來,還是今早他們進宮后,哥哥把我放出來的。」
「青禾。」
蕭忱實在忍不住,輕喝她一聲。
他上前幾步,看向秦時月,清晨的薄霧籠罩在綠樹濃陰間,蕭忱身形高大,面色冷峻,不知何時開始,他褪去了那副弔兒郎當的紈絝模樣,氣質沉穩了許多。
「你讓我們來,究竟想說什麼?」
蕭忱將蕭青禾攔在身後。
蕭青禾可以單純不知人事,但他不行,已經宮變了,他不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秦時月努力保持鎮定。
她來找蕭忱,並不是膽大冒進,不知深淺,而是昨晚墨玉卿離開時對她說的那番話,就是暗示她去找蕭忱。
蕭忱是辰王的獨子,又是巡防營的指揮使,若有他相助,她肯定能見到溫見雨的屍體。但他又怎會相助?
他們是敵對的。
不過,秦時月還是要來試試。
哪怕是欺騙。
「你和青禾一直在騙我嗎?」秦時月顫聲問,眼圈深深一紅。
「你給我帶來父兄的密卷,不過是為了挑撥離間,更好地矇騙我嗎?你和青禾一直對我這麼好,是你父母授意的嗎?你們矇騙了所有人。」
秦時月掩在袖子下的手都在發顫,若是墨玉卿在,一看便知她在說謊。
但蕭忱他們看不出。
蕭青禾一聽就急了,連忙上前否認,「不是的,時月姐姐,我父親只是去宮裡主持大局的,是你和玉卿哥哥被矇騙了。」
「那禁軍捉人又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太子下毒,盤查宮內之人就夠了,為何要帶走墨玉卿,還有溫見雨,她是從辰王府出來的,她為何要刺死三皇子,最終受益者又是誰?事到如今,你們還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嗎?」
秦時月一聲聲含淚的質問,將他們問得啞口無言。
她當然知道這兩人沒有摻和進辰王謀逆之事中,只是必須這麼「冤枉」他們,他們才可能「為證清白」幫助自己。
雖然對不住他們,但必須如此。
皇權的爭奪是殘酷的。
辰王矇騙了所有人,也矇騙了自己的一雙兒女,他們就是辰王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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