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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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冉那雙漆黑的眼眸注視着巴洛，下一瞬，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符紙，夾在指尖。
「你吊着最後一口氣，走了幾百公里，不是為了變成這副模樣。」
宋冉的聲音清朗，說話間，朝巴洛的方向走了一步。
巴洛盯着那張符紙，似是有些忌憚，竟是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想回來看看她們，你放不下你的髮妻和你的女兒。」
「還記得嗎？你的女兒叫詹妮。她今年二十歲，剛進FBI實習。她很像你，倔強，熱情，不服輸。」
「你的妻子叫達茜。她為了留住你，翻閱了無數書籍，一個人苦苦支撐了好久。」
巴洛的眉頭越皺越緊，竟是猛地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野獸，又像是人。
宋冉抬起手，將符紙輕輕一揚，那張符紙竟是無風自起，飄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符紙飄到巴洛面前，懸停在那裡。
「她們都在等你。」
宋冉的手指輕輕一動，掐了一個訣，符紙上驟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
那光芒很淡，不刺眼，像是月光凝結而成，它從符紙上蔓延開來，緩緩籠罩住巴洛的全身。
緊接着，巴洛的身體竟是開始發抖！
那光芒像是在灼燒他，又像是在喚醒他。
終於，他發出一聲低吼，雙手抱住了頭，整個人蜷縮下去。
「巴洛。」宋冉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着令人靈台清明的力量，「醒來吧。」
宋冉話音落下的瞬間，符紙剛好燃盡，化作一縷青煙，猛地鑽進了巴洛的眉心！
只見巴洛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一時間，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巴洛跪在地上，雙手撐地，低着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里。
過了很久，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的猩紅竟是褪去了，露出原本的藍色，濕潤且帶着淚光，夾雜着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巴洛的目光率先望站在不遠處的宋冉，隨後輕輕鞠了一躬，像是道謝，隨即又看向了那扇破碎的窗戶。
窗戶里，達茜捂着嘴，淚流滿面，詹妮扶着窗框，渾身都在抖。
巴洛的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找回屬於自己的聲音。
「.....達茜，詹妮。」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想起來了......那天的事故，我全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月光落在臉上，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死了，死在了車上。最後一口氣咽下之前，我還在想，我若是就這麼死了，你們怎麼辦？」
「我好想回家，想再看你們一眼。然後，我居然回來了。可是....我好像已經不是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隨後連頭也低下了，像一個犯錯的孩子。
「我控制不住自己。咬死了兔子，茹毛飲血，甚至還想傷害詹妮....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他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此刻的他，不像一隻嗜血的殭屍，更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達茜再也忍不住了，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衝到了院子里。
隨後，她緊緊抱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體，用盡了全身力氣。
「是我不好……」她淚流滿面，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強留你，讓你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巴洛的動作很遲緩，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麼輕柔的事。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眼淚。
「不怪你。」他說，「要是我那天沒有上那班車就好了……」
一人一屍，在月光下相擁。
畫面看起來如此詭異，一個是活生生的人，一個是早已死去的怪物。可他們的語氣平靜得像尋常的夫妻，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安穩地聊着天。
沒有生離死別的哭天搶地，只有終於坦誠相待的釋然。
馬丁鼻子一酸，別過了頭。
理查用力吸了吸鼻子，假裝在看月亮。
秦昭站在陰影里，目光落在那個相擁的身影上，又慢慢移向宋冉。
只見她站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看着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詹妮深吸一口氣，也來到院中，走到宋冉身邊。
她的眼眶發紅，但聲音很穩。
「宋……能不能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想好好道個別。」
宋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香。那香比尋常的粗上一倍，通體素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熒光。
宋冉將它點燃，插在院角的泥土裡。
「這香燃盡之前，時間都是你們的。」
香燃得很慢，青煙裊裊升起，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一家三口輕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後轉身進了屋。
片刻后，廚房的燈亮了。
鍋碗瓢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的，和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沒什麼兩樣。
廚房內，母女倆在裡面忙碌着，偶爾傳來幾句低語，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語調是家常的，安穩的。
巴洛倚在廚房門口，月光把他僵硬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而他的目光落在達茜和詹妮身上，一動不動。
「去洗手。」片刻后，達茜朝巴洛招手，笑道，「吃飯了。」
飯桌上是簡單的幾道菜，一家三口也照例坐在慣常的位置上。
達茜說着這段時間占卜遇到的趣事，詹妮則是開始嘰嘰喳喳地說着工作上的事。
譬如FBI的食堂有多好吃啦，馬丁有多嚴肅，理查有多搞笑，還有秦昭那個冰塊臉，雖然長得帥，但話少得讓人發怵.....
「但是宋真的超級厲害！」詹妮說起宋冉時眼睛都亮了，「她第一天就看出我被東西纏上了，還給了我一張符。媽你知道嗎，那張符後來救了.....」
她頓住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沒有說下去。
巴洛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
「沒事，」他說，「接着說。」
詹妮咬了咬嘴唇，又繼續說起來，她說特案部那些神奇的案子，說理查給她看過的卷宗，說她以後也想成為一個像宋冉那樣厲害的人。
達茜在一旁聽着，偶爾插幾句嘴，問問細節。
巴洛沒有怎麼說話，卻一直在笑，目光在妻子和女兒臉上流連，像是在用眼睛記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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