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留下來的人最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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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做完這一切，慢慢走回傑奎琳身邊，再沒有給格瑞斯一個多餘的眼神。
她安靜地站在爸爸媽媽身旁，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獸，珍惜着這為數不多的時間。
聽完琴的話，格瑞斯怔了兩秒，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她哭自己，也在哭自己的女兒克里斯！
她自認為將兩個孩子調換是她此生做過最對的事，她想要讓自己的女兒富貴平安，無憂無慮地長大，可如果她的女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她以後該如何自處？她未來的人生又該怎麼辦？
格瑞斯哽咽了，此刻她的身體痛苦無比，心更是如在地獄。
生平第一次，格瑞斯嘗到了後悔的滋味。
秦昭已經聯繫了當地警局，警車很快趕來，紅藍燈光在廢棄鋼廠的空地上旋轉閃爍。
格瑞斯沒有掙扎，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枯木，就這樣被帶上了車。
廢棄的鋼廠內，只剩下風聲和沉默。
傑奎琳望着琴，眼淚無聲地流。
她張了好幾次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一方面是知道，琴報完了仇，很快就要走了。另一方面，宋冉先前說過，琴在她和克里斯身上都做了印記，被留下這種印記的人，都會命不久矣。
傑奎琳很想開口，讓琴放過克里斯。
琴當年被調換的事，身為父母，她和奈登也有責任，因此琴懲罰她，她心甘情願，哪怕要她的命，她也不會皺一下眉。
可克里斯畢竟是無辜的。
她和奈登撫養了克里斯這麼多年，那是十七年的朝夕相處，十七年的點點滴滴，她沒法眼睜睜看着那個孩子去死。
只是，若她貿然開口，會不會傷了琴的心？
兩難之際，肩頭一沉。
琴小心翼翼地靠進了傑奎琳的懷裡，她的身體還是冰涼的，可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自己太重，會壓疼媽媽。
傑奎琳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想起了克里斯，那個孩子話很多，嘰嘰喳喳的，像一隻永遠不會疲憊的小鳥，放學回家能把學校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一遍。琴的話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着，像一片安靜的影子。
如果琴從一出生就在他們的庇護下長大，現在也應該是個很活潑的孩子吧？
傑奎琳心一軟，把琴抱緊了些，她張了張嘴，那些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宋冉走上前。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從背包里取出一支香，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在午後的陽光里打着旋兒，像一條看不見的路，通往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琴。」宋冉的聲音很輕，「該走了。」
琴從傑奎琳懷裡抬起頭，看了宋冉一眼。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過身，望向傑奎琳和奈登。
那張被怨恨扭曲了十七年的臉上，此刻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傑奎琳下意識地上前了一步，見識到了醫院內數百個亡魂的執念，傑奎琳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她告訴自己，真到了分別之際，不要哭哭啼啼，不要讓琴有所牽挂。
可真到了這樣的時刻，她卻無論如何都洒脫不起來了。
她和琴從相認到現在，相處不過一天的時間，琴將去哪裡？他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若真有來生，她該怎麼彌補琴才好？
傑奎琳想了很多，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以為琴會說「下輩子還做你的孩子」，或者「媽媽，我不怪你」。她甚至在心裡準備好了回答，如果有來生，她會找到琴，她一定會找到琴。
可出乎意料的，琴什麼都沒有說。
她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很安靜的一眼，像是要把他們的樣子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後她轉過身，和宋冉道了聲謝，最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青煙。
沒有怨恨，沒有留戀。
她就那樣平靜地走了，像一片落葉被風帶走，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眾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人說話。
他們知道，琴真正得到了解脫，可留下來的人，最痛苦。
警車已經開遠了，廢棄的鋼廠又恢復了荒涼的模樣，只有風還在吹，吹過鏽蝕的鐵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傑奎琳終於忍不住了，幾乎哭暈在奈登的懷裡。
餘生這麼長，她意識到，自己要用半輩子來稀釋這份痛苦。
眾人驅車趕往醫院。
病房裡，克里斯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
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在數着時間，傑奎琳和奈登守在床邊，誰都沒有說話。
宋冉盯着克里斯看了一瞬，突然開口道：「她身上的印記，已經解開了。」
傑奎琳猛地抬頭。
「不是我，是琴。」
傑奎琳愣住了，原來琴什麼都知道......
就在此時，病床上的克里斯睫毛顫了一下，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傑奎琳猛地站起來，想撲過去，又怕嚇到她，奈登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克里斯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醒來就撲進媽媽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自己有多害怕。
她只是靜靜地流着眼淚，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望着傑奎琳和奈登，目光里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有心疼，有不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我做了一個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夢裡有一個女生......她告訴了我一切的真相。臨走前，她讓我幫她......」
克里斯的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落進枕頭裡。
「幫她照顧好爸爸媽媽。」
傑奎琳的腿一軟，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克里斯的手掌里，哭得渾身發抖。
奈登彎下腰，將妻子和克里斯一起攬進懷裡，淚水無聲地滴落。
窗外，夕陽正沉。
天邊有一片雲被染成金紅色，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格瑞斯的案子很快被媒體曝光。一夜之間，整個城市都知道了那個發生在十七年前、被大火掩埋的真相。
報紙頭版、電視新聞、網路論壇，鋪天蓋地都是同一個名字。格瑞斯。那個偷換別人孩子、虐待養女、最終導致養女葬身火海的女人。記者們蜂擁至警局門口，長槍短炮對準每一個進出的警察。
憤怒的市民在網上發起請願，要求嚴懲不貸。有人在警局門口拉橫幅，上面寫着「替琴討回公道」，甚至有人往看守所里寄恐嚇信，信封里裝着刀片和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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