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等到了一個不害怕他的人
73.89
十多年後，男孩終於出了門。倒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因為媽媽的白頭髮已經多到藏不住了，他需要靠自己活下去。
於是男孩戴上了帽子、口罩、墨鏡，把自己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他以為這樣就不會有人再看他了。可他忘了，有些東西不是遮住就看不見的。孩子們會在身後追着他喊「怪物」，大人們會在他經過時加快腳步，更有甚者從他身邊走過時會露出厭惡的神情，陰陽怪氣地說道：「長得丑就不要出來嚇人啊。」
男孩不止一次試過搬家。
他想換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可每一次，無論搬到哪裡，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以及被他的臉嚇到的尖叫，都會在不久後跟上來。像影子一樣，無論如何都甩不掉。
漸漸地，男孩習慣了在夜裡出門，他發現夜晚的人們不太看得清他的臉。
他裹緊外套，壓低帽檐，貼着牆根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像一個無處可去的遊魂。
直到某個冬天的夜晚，在這條公路上，一個醉駕的司機撞到了男孩，男孩當場倒地，血流不止。
司機下車查看，卻在看清他臉的那一刻大喊一聲「怪物」，隨即倉皇逃竄。
男孩原本有活下去的機會，卻就這樣死在了雪地里，他的屍體被人發現時，早就凍硬了。
後來，不知從何時起，那條公路上開始出現一個綠色的影子。
沒有臉，不說話，只會攻擊從它面前經過的車，有人說它是惡鬼，有人說它是詛咒。但其實，它只是一個苦命人罷了。
宋冉睜開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夜風還在吹，沙粒打在她臉上，她垂眸望向面前的無臉人，它周身的綠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再暴烈了。就那麼怯怯地懸在她指尖前方，不知該往哪裡去。
「疼嗎？」宋冉突然問道。
無臉人沒有回答，可它周身的綠光卻微微顫了一下。
宋冉沒有等答覆，她伸出手，輕輕蓋在那張空白的臉上方，承諾道：
「你不用怕。我不是來驅散你的。我是來幫你解脫的。」
那團光沉默了很久。久到彈幕和現場觀眾都有些提心弔膽。終於，它動了。
綠光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暗，像一個人在劇烈地呼吸，然後，光暈開始一點一點地收縮、聚攏，最終凝成了一個小小的、蜷縮的形狀。
那是一個男孩，八九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短袖和短褲。他的臉依舊沒有五官，可他抬起頭，朝着宋冉的方向，像是在努力地看她。
宋冉蹲下來，和這個沒有臉的孩子平視。
「過往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你那時還小，因為一場意外毀了容貌，從此世界對待你的態度變得天差地別。」
「你死後一直沒走，」她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你還在等，等一個人告訴你，你不是怪物。對嗎？」
男孩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可肩膀卻在抖動。
「那我現在告訴你，你並不是怪物，我也不害怕你。」宋冉說道，「那些欺負你的人，已經不在了。那個醉駕的司機，也早已被法律制裁。可你媽媽......」宋冉頓了頓，「每年你的祭日，她都會去那條公路的路口，一坐就是一天。」
男孩怔了怔，有淚水從眼珠里流下，劃過那張醜陋恐怖的臉。
「你的媽媽很自責，」宋冉說，「她怪自己，為什麼那天沒有看住你，讓你爬上了那根電線杆。」
男孩忽然彎下了腰，把那張空白的臉埋進了膝蓋里。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着，沒有聲音，可誰都能感覺到，他在哭。
哭那些年受過的委屈，哭那些追着他喊「怪物」的聲音，哭自己早早離開人世間.......
宋冉沒有安慰，她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陪伴着這個孩子。
過了很久，男孩才抬起頭，他伸出手，那隻小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最後輕輕地碰了碰宋冉的衣袖，沒用任何力氣，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道謝。
宋冉也把手覆了上去：「相信我，下輩子你會擁有很好的人生。不要再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了。」
男孩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的輪廓在月光下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消散的，是他那隻還搭在宋冉指間的小手。
他像是終於等到了那句等了很久的話，等到了一個不害怕他的人。
綠光徹底熄滅了，公路恢復了它本該有的樣子，空蕩蕩的，只有夜風和月光。
遠處的車廂里沒有人說話，一眾通靈是此刻都沉默着。
而觀眾席里，有人別過臉去，有人在揉眼睛，沒想到這樣一個恐怖故事背後，是這樣凄慘的遭遇。
彈幕也開始快速地刷屏。
「我哭了。」
「那個男孩真是可憐.......他一直以來，只是想讓人們用平等友善的眼神看看他吧？」
「宋冉剛才蹲下來的那個動作，我感動了。」
屏幕里，宋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轉過身往大巴走。夜風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到臉前，公路盡頭開始泛起一層淺淺的灰藍色，天快亮了。
觀眾車內，秦昭的手搭在窗沿上，指節慢慢鬆開，像是終於從一把看不見的攥緊中緩了過來。
宋冉上大巴車的時候，全車人看着她。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說話。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抱起書包，把洛戈和綺莉安頓好。洛戈從背包里鑽出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綺莉沒有說話，玻璃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滿滿都是崇拜！
主持人舉着話筒走過來，張了張嘴，最後只問了一句：
「那個....無臉人呢？」
宋冉靠在椅背上，聲音平靜：「他走了。」
「走.....走了？」
「他回家了。」宋冉說。
車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那條公路安靜地卧在那裡，和所有的公路一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誰也不知道，它曾經困住過一個孩子那麼多年。而現在，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章節評論(8)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