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你跑不掉的
76.43
宋冉走上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泥土被大雨翻攪過後的腥味，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腐爛了很久、死活散不掉的味道。
兩種氣味攪在一起，鑽進鼻腔，黏黏糊糊地貼在嗓子眼上。
宋冉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觀察四周，像機敏的貓在辨別獵物的方位。
橋面很寬，兩側護欄銹得起了皮，手指一碰就能剝下一層褐色的鐵屑。
瀝青路面老得發脆，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野草從裡面擠出來，東一撮西一撮，在晚風裡瑟瑟地抖。
宋冉留意到，橋中間有一塊地面，顏色比周圍深得多，黑中帶褐，像是什麼液體滲進去之後再也沒有洗掉。
這顯然是血跡，可按理說，這麼多年過去，歷經風雨沖刷又或市政養護，一道陳舊的血跡留不了這麼久。
除非.....有什麼東西一直徘徊在這裡，不肯忘卻當年的事件。
宋冉腳步沒停，徑直走到橋中央偏左的位置。
她沒有像其他通靈師那樣大張旗鼓，而是不緊不慢地打開了背包，從裡面取出一支香。
那香有成年人大拇指粗，通體素白，沒有一點花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宋冉將香插進橋面石縫裡，那裂縫彷彿早就等在那裡，不大不小，剛好夠香腳嵌進去。
她沒有取火，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香頭上一抹。大約過了兩秒，香頭亮了，一簇橘紅色的火光顫了顫，隨即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可那股煙沒有像尋常的煙一樣往上飄，也沒有往四周散，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墜，片刻后，凝成一根細細的白線，筆直地垂向橋下的河床，活脫脫像一根釣魚線。
「倒流香？」宋冉看了那縷煙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輕嘆，「真是凶啊。」
緊接着，宋冉從背包里又取出一張符紙，比市面上常見的黃表紙顏色更深更舊，上面用硃砂畫着彎彎曲曲的紋路，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被困在方寸之間的蛇。
她將符紙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手腕輕輕一抖，符紙的表面憑空浮出一層幽藍色的火焰。暮色中，藍火映亮了宋冉的半張臉，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深邃漆黑，神秘莫測。
橋下，老薩滿眯起了眼睛，聲音渾濁：「這是招魂。」
他低聲說着，直直地望着宋冉的舉動，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其他人似乎也被這肅穆的氛圍感染了，通靈師、總台、觀眾，所有人都安靜了，無聲地望着宋冉。
一時間，連周遭的風都好像小了一些，只剩下那支素香燃燒的細碎聲響。
噼，噼，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掰斷指骨。
宋冉閉上了眼睛，薄唇開始翕動，聲音很輕很輕，輕到站在橋頭的攝像師把麥克風懟到最近也聽不清一個字。
但奇怪的是，那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也正在這時，老薩滿的骨杖猛地一顫，杖頭上的羽毛劇烈地抖。占卜師手裡的水晶靈擺開始瘋狂旋轉，速度快到幾乎要掙斷銀鏈。金秀珍的法杖倒在地上，杖身上的銅鈴無風自鳴，叮鈴叮鈴，急促得像催命的更鼓。
然後，風乍起。
那風如此大，吹得橋上的野草貼地伏倒，攝像師踉蹌後退了好幾步，鏡頭猛地一晃，拍到了地面上的碎石正在滾動。
與此同時，風裡似乎有什麼聲音，很細，很遠，像女人在哭，又像小孩在笑。忽近忽遠，飄忽不定，鑽進耳朵里讓人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猛地站了起來，用對講機對着攝影師喊道：「鏡頭穩住！」
攝像師咬着牙把機器扛在肩上，畫面劇烈晃動了兩下，終於勉強穩住了。
可監視器里的畫面居然開始莫名出現輕微的雪花噪點，像老式電視機的信號被什麼東西干擾了，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夾雜着滋滋的電流聲。
「信號怎麼回事？」導演皺眉。
技術員額頭冒汗，手指在各種按鈕上飛快地按了一通，茫然道：
「不知道啊！所有設備都在正常運作，電平沒問題，信道也沒幹擾，但就是……拍不清楚.....」
話音落下，橋上的那支倒流香，白煙忽然變了方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拽住了。白煙在半空中盤旋，越旋越密，越旋越濃，煙霧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開始在橋的另一端慢慢凝聚。
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個佝僂着的人形，看體態和身高，像是個女人。
然後，煙霧裡出現了深色的、濕漉漉的衣物，上面有大片大片血色污漬，緊緊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再然後，是一把石斧，握在一隻枯瘦的手裡。
最後，是一個兔子的頭套。兩個長耳朵耷拉着，一高一低，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東西，兩顆紅色紐扣縫成的眼睛歪歪斜斜，直勾勾地盯着宋冉的方向！
那東西，真的出現了。
橋下的人群瞬間炸了！
「天哪.....真的有兔子怪物！」
「我的上帝，她把它叫出來了！一個人！就用一根香一張紙！」
「太危險了，宋！你離它太近了！」
彈幕在那一刻完全停住了，不是沒有人看，而是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忘了打字。
屏幕上的畫面像一記悶錘，把所有人都震得說不出話來！
宋冉盯着面前的東西看了一瞬，神色不明。
然而下一瞬，橋上的那個東西開始動了。
它穿着靴子的腳踩在橋面上，發出一種潮濕的聲音，咕嘰咕嘰，像是踩進了淤泥里。
它的喉嚨里也開始發出含混的聲響，像在哼一首歌，曲調荒誕又詭異，卻又有些熟悉，很像被遺忘的童謠，被它用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唱出來，詭異非常！
那帶着兔頭套的怪物邁出第一步，同時揮動手臂，石斧猛地砸在生鏽的護欄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
噠。
噠。
噠。噠。噠。噠。噠。
它的節奏越來越快，斧頭與鐵欄杆的碰撞聲極為刺耳，每一下都砸在人的心口上。
那東西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兩隻耷拉的兔子耳朵一甩一甩的，唯有那雙紐扣眼睛死死地盯着宋冉。
它慢悠悠地移動，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好像是在說：你跑不掉的，過往所有被殺害的人都是這樣的，走到這裡，然後死在這裡。
章節評論(4)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