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她以為這樣就能從愧疚中解脫
77.07
「宋!危險!」
老薩滿在橋下大喊,聲音里罕見地透出慌亂。他的骨杖這回徹底安靜了,杖頭上的羽毛不知何時斷得一根不剩,光禿禿的杖身在他手裡微微顫抖,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怨氣衝擊。
「這東西怨氣太重了!你根本不是它的對手!快退回來!」
薩瓦納的臉色比橋面上的瀝青還要灰白,她抱着自己已經報廢的機器,嘴唇翕動着,連聲音都在發飄: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強的怨氣……它根本不是普通的怨靈!」
其他人也紛紛叫喊起來,有人舉起了法器,有人下意識往後縮,四周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壓得人胸口發悶。
可宋冉就像沒有聽到一樣,絲毫沒有後退。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兔子頭套的紐扣眼睛掃到那隻握斧的手,不知在想些什麼。
兔子怪物越來越近了!
起初,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享受捕獲獵物的快感。但走到橋中間那塊最深最暗的血跡上時,它卻突然變了!
那道佝僂的身形猛地綳直,兔耳朵頭套歪向一側,紅色的紐扣眼睛在月光下閃過一絲暴戾的光,下一瞬,它居然開始加速,直挺挺地朝着宋冉沖了過來!
緊握在它手中的石斧被高高舉起,冷白色的月光劈在斧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斧刃上有猩紅的液體在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橋面上那片十幾年不幹的舊血跡上,新舊交疊,像是某種殘酷的祭祀!
彈幕在那一刻徹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它衝過來了!!!」
「我心臟都要停了,這根本不是比賽,這是玩命!」
「這他媽不是節目效果吧??那個斧頭上滴的是真的血???」
「我把我家狗都嚇叫了......」
觀眾席更是炸了鍋,有人尖叫着捂住了眼睛,有人站起來又跌坐回去,有人在胸前畫十字。
導演的手懸在半空,嘴張着,忘了合上。
然而從頭到尾,宋冉沒有後退一步。她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她的右手依然舉着那根已經燃了大半的符紙,幽藍色的火焰在指間靜靜燃燒,紋絲不動。
洛戈猛地從背包里躥了出來。它嗅到了危險,四條腿瘋了似的往橋上跑,黑亮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道箭。綺莉緊跟着從拉鏈縫裡跳出半個身子,玻璃眼睛瞪得渾圓。
就在那斧子快要接觸到宋冉的一瞬間,宋冉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柔。
「你是在找你的女兒嗎?我能讓你再見她一面。」
出乎意料的,斧頭倏地頓住了。
它懸在半空中,離宋冉的額頭不到幾寸的距離。
風還在吹,河水還在流,可那隻斧頭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沒有回過神來,心有餘悸地喘着粗氣。
什麼女兒?
這個都市傳說里,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女兒?
那個年復一年流傳的詭異故事,從來只有逃犯、兔子、石斧和鮮血,壓根沒有人提過女兒!
就連方才那一堆通靈師里,也沒人提過什麼女兒。
可那隻兔子怪物居然真的停住了。
它那雙紐扣縫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冉,像是在辨認,像是在確認。
然後,它居然開始顫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整條手臂,最後它那佝僂瘦小的身體像一片風中的枯葉,劇烈地抖。
它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
石斧垂在身側,斧尖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風聲中,那道哭聲愈發清晰了,眾人這回終於聽清了,這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壓抑破碎的,帶着深深的執念。
「我的女兒……在哪?」
一道微弱的聲音從兔子頭套下面擠出來,沙啞,幹澀,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忽然被問到了最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搶走了我的女兒……我找不到她……她還那麼小……她那麼小……」
它說着,似是力竭般蹲了下來,這個曾經讓無數人喪命的兔子怪物,此刻哭着蹲在橋面上,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無處可去的流浪狗。
觀眾們震撼之餘,仍舊一頭霧水。
「它說的是真的嗎?它一直在找它的女兒?」
「宋冉怎麼知道它有女兒的?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嗎?」
「媽的這個節目怎麼又恐怖又好哭……」
宋冉手中的符紙燃盡了。藍焰最後跳了一下,熄了,餘燼被風吹散,落在橋下的黑暗裡,像幾點微弱的星火。
她將符灰吹走,緩聲開口:
「當年那輛押送精神病犯人的大巴上,除了犯人,還有一個隨車的護士,和她五歲的女兒。護士叫瑪格麗特。她的小女兒叫黛西,最喜歡的東西,是一隻縫着紐扣眼睛的兔子玩偶。」
兔子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但誰都沒想到,車會在半路翻了。零三七號逃犯從車廂里爬出來,看見了蜷在路邊哇哇大哭的黛西。他把她抱走了。黛西的兔子玩偶沾了血,掉在橋下的淤泥里,被搜救隊發現。」
宋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
「警察找了三天三夜,沒有找到逃犯,也沒有找到黛西。瑪格麗特身為護士,很了解那個病人的病歷,零三七號他有嚴重的精神分裂,還有殺人前科。她必須要趕緊找到自己的女兒。」
夜風把宋冉的聲音吹散了一些,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瑪格麗特找不到他們。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她辭了職,賣了房子,發了瘋一樣地找。沒有人幫她,所有人都說她已經瘋了。最後她又回到了這裡,回到了這座橋上。」
宋冉停了一下。
「她覺得,是她的疏忽讓別人帶走了黛西。如果她沒有帶女兒上那輛大巴,如果她多留一個心眼,如果…...…所有的如果,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着她。她在這裡站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翻過了欄杆,選擇了自殺。你死的時候,手裡攥着這個兔子玩偶。它是在事故現場被找到的,警方把它作為遺物交給了你,你覺得它上面還留着黛西的味道,所以你帶上了它。」
兔子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她摔進了河裡,摔在了那些亂石上面。她以為這樣就能從愧疚中解脫,可她的怨氣實在是太重了,死後仍然不肯消散。她的屍體在幾天後才被發現,被運走,被埋在一座沒有刻字的墓碑下面。可她的怨念留了下來。她記得那個兔子玩偶的樣子,記得女兒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覺。她困在這座橋上,以兔子玩偶的模樣,一年又一年,攻擊所有試圖越過這座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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