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這些年，她一直都陪在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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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冉的聲音平緩悠長，像一縷晚風，輕輕替瑪格麗特道盡了經年累積的苦楚和悲傷。
「這些年，你殺害的每一個人，都是那些深夜獨自走上橋的男人。他們的模樣、身影，總會讓你不由自主想起精神病犯人零三七。在你心裡，彷彿每一個靠近這座橋的陌生人，都是要來搶走你女兒的人。可你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零三七早就已經死了。」
話音落下，橋下圍觀的人群里，頓時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瑪格麗特劇烈顫抖起來，手中那柄石斧跟着微微搖晃，斧身凝着冷寂的暗光。沉寂良久，她才擠出沙啞艱澀的嗓音：
「他.....是怎麼死的？」
宋冉語氣平靜，緩緩敘來：
「翻車之後，零三七從殘破的車廂里爬了出來。他本打算獨自逃走，卻一眼看見被壓在車底、瑟瑟哭泣的黛西。他伸手把孩子抱了起來，帶着她一同離開。他倒也不是心生善念，只是盤算着，年幼的黛西，可以成為他逃亡路上的籌碼。就這樣，他抱着黛西，跌跌撞撞沿着河岸漫無目的地走。」
宋冉頓了頓，語調依舊平淡無波。
「只不過，零三七本就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翻車時頭部又遭受到劇烈撞擊，那天夜裡，他的病症徹底發作了。他開始胡言亂語，分辨不清前路，他就那樣茫然抱着黛西，不知歸途，無處可去。」
「黛西心裡很害怕，但她格外聰明，趁着零三七神志錯亂、意識模糊的時候，她悄悄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拚命往前奔跑，一頭鑽進密林深處躲了起來。零三七終究沒能找到她。等到病症褪去，他甚至全然不記得，自己曾擄走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後來他餓得不行，溜進附近村落，想偷些食物果腹，行蹤暴露后，被村民亂棍打死了。」
瑪格麗特整個人驟然一怔。她沒想到，自己恨了半生的人，竟就這般潦草落幕，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世間……
橋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靜聽着宋冉的講述，連屏幕上滾動的彈幕，都慢了下來。
「可那時的黛西，早已在密林里迷了路。」宋冉唇瓣微微抿起，「她才五歲，不識山路，辨不出歸家的方向，更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媽媽。她一個人在荒林里走了好久，餓了便摘野果充饑，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蜷縮在老樹旁邊睡覺。時間一久，小小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最終……孤零零餓死在了密林之中。」
眾人下意識捂住了嘴，心頭酸澀翻湧，默默為命運悲苦的小女孩紅了眼眶。
瑪格麗特的肩膀劇烈起伏，手中的石斧再也握不住，重重砸在青石橋面上，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鈍響。
宋冉繼續說道：
「可你不知道，這些年，黛西其實一直都陪在你身邊。」
言罷，她緩緩抬眸，望向兔子頭套后那雙看不見眼底的眼眸。
「……什麼？」瑪格麗特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震撼又茫然。
「黛西離世的那棵老樹，就在這座橋上游不到兩公里的河岸旁。離世之後，她本可以安然輪迴，可她放心不下你，怕你找不到她，便守在那棵樹旁，一等就是十幾年。」
眾人聞言，心裡更加難受了，瑪格麗特在這座橋上找了女兒十幾年，而她的女兒，就在短短兩公里之外，日復一日等着媽媽來找她。
命運為何會如此陰錯陽差。
宋冉緩緩抬起右手，纖細的食指輕輕抬起，指向瑪格麗特身後，橋面盡頭那片濃稠化不開的夜色深處。
「你看，黛西就在那兒。」
眾人的目光齊齊順着她指尖望去。
起初，夜色茫茫，只有微涼的河風卷着夜色掠過，可隨着宋冉的咒語念誦聲，一個小小的孩童身影，漸漸在夜色里凝聚浮現。
那身影格外嬌小，梳着兩束有些散亂的小辮子，靜靜立在橋的另一端，怯生生朝這邊張望，猶豫着不敢邁步過來。
宋冉回頭，看向佇立原地的兔子怪物，輕聲說道。
「她在等你喚她。」
兔毛絨頭套之下，溢出一聲綿長又壓抑的抽泣，微弱得幾乎消散在風裡。過了許久，瑪格麗特才終於找回自己哽咽的嗓音，顫聲輕喚：
「黛西……媽媽在這兒……媽媽一直在找你……你過來……到媽媽這兒來……」
橋那頭的小小身影，聽見這聲熟悉又陌生的呼喚，瞬間有了動靜。
她邁出第一步，步子緩慢又遲疑，彷彿已經沉寂了太多年，早已忘了如何行走。緊接着第二步，腳步輕快了些許。再走幾步，小小的身影已然邁開步子，朝着這邊奔來！
她奔跑的模樣，像林間靈巧的小鹿，腦後的小辮子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她跑過石橋中段，跑過橋面上經年不散的陳舊血跡，跑過那支燃至將近的香。
一路奔至瑪格麗特身前，才停下腳步。
眾人終於看清了黛西的模樣，圓圓的臉蛋，淺淡的眉彎，一雙眼眸清亮如星，缺了一顆門牙的小嘴輕輕咧開，綻放出屬於五歲孩童那般純粹又燦爛的笑容。她伸出小手，輕輕撫上了那破舊的兔子頭套。
「媽媽，是你嗎？」
瑪格麗特緩緩屈膝蹲下，枯瘦的雙手止不住顫抖，小心翼翼地往前伸出，想要將朝思暮想的女兒擁入懷中，卻又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從何處觸碰。
她怕力道太重，碰疼了孩子；更怕稍一觸碰，就打碎這場來之不易的重逢；更怕這一切，只是自己執念太深生出的幻覺，一觸即碎。
直到宋冉的輕聲寬慰，從身後緩緩傳來：
「她不怕的。這麼多年，她一直在等你。」
那隻顫抖已久的手，終於輕輕落在了小女孩單薄的肩頭。
積攢了十幾年的思念、愧疚、煎熬與牽挂，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盡數翻湧而出。
瑪格麗特當場泣不成聲。
小女孩踮起腳尖，伸手摘下了兔子頭套。
那隻髒兮兮的毛絨頭套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兩個紐扣眼睛歪歪斜斜地看着天空，再也不復剛才的猙獰。
頭套下面，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三十齣頭的女人，眉眼溫柔，很難把她和那個手持石斧的怪物聯繫在一起。
「媽媽。」
小女孩又叫了一聲。這一次，她撲進了那個女人懷裡。
那隻枯瘦的手終於合攏了，緊緊地、用力地把那個小小的身體箍在懷裡，像怕她再跑掉，像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彈幕靜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滾動起來——
「好可憐……」
「這不是恐怖片，是催淚片吧？」
「所以那個怪物從來不是什麼都市傳說，就是一個找孩子的媽媽啊。」
「十幾年，就隔了兩公里，兩個人卻一直不知道。」
宋冉站在那對母女身後，沒有打擾她們。她只是安靜地等着，等那個等了十幾年的擁抱，終於抱夠。
過了很久很久，瑪麗才抬起頭。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可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了。她看着宋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了兩個很輕很輕的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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