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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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牽起瑪格麗特的手,仰着小臉,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什麼:「媽媽,我們回家吧。」
瑪格麗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露出了一個微笑:
「好,我們回家。」
「走吧,」她說,「我送你們一程。」
宋冉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紙,用手指沿着邊緣折了幾下,疊成一隻小船的形狀。紙船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摺痕利落,像一道還沒有被寫上去的符。她蹲下來,把它輕輕放在橋面上。
雙指一彈,紙船從橋面滑了出去,無聲無息地落在橋下的河床上。
那條河已經幹涸了許多年,幹裂的河床里只有碎石和枯草。可此刻,紙船竟是被什麼東西托舉起來了,不偏不倚,不急不慢,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河,從這座橋下流過,載着紙船穩穩地朝遠方漂去。
瑪麗牽着黛西的手,向宋冉深深鞠了一躬。她彎得很深,像要把這十幾年所有的怨恨、愧疚和說不出口的痛都融進這一個姿勢里。
黛西也學着她的樣子,彎下腰,辮子垂到臉前,晃了晃。
然後她們轉身,沿着橋面慢慢地走向欄杆,身體像霧一樣輕飄飄地落在紙船上,肉眼再無法看見。
觀眾席里有人終於沒忍住,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薩滿拄着光禿禿的骨杖,嘴唇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卻沒有聲音發出來。薩瓦納抱着那台早就報廢的儀器,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赫爾曼難得沒有開口嘲諷任何人,他站在人群最後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彈幕完全停住了,那些方才還在刷「劇本」「特效」的賬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屏幕上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感慨和祝福。
橋面上空了。
只剩下一個舊兔子頭套,倒在地上,兩個紐扣眼睛安靜地看着天空,此刻沒有了任何猙獰,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一個人終於把背了幾十年的包袱放下,連喘氣都輕了。
那把石斧躺在不遠處,斧刃上的血跡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從它上面離開了,一點兒痕迹都沒有留下。
宋冉一個人站在橋上,風吹着她的頭髮和衣角,獵獵地響。她低頭看着那個兔子頭套,看了幾秒鐘,彎腰撿了起來。它比看起來輕,一隻手就能握住,髒兮兮的,耳朵上還有一個破了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棉花已經結成硬塊了,不知浸過多少淚。
她轉身往橋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了,沒有回頭。
「瑪格麗特,你殺了七個人。」
風停了。
橋下的人群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觀眾席里,方才還在哭泣的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宋冉的下一句話。
「你的執念可以原諒,但你欠的血債不會消失。」宋冉的聲音不重,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黛西可以走,你也必須走。但你們去的地方不一樣。」
宋冉站在那裡,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單薄,可沒有人在這個時候說一句話。
「這艘紙船會帶你們前往冥界。只不過到了之後,你會先走另一條路。什麼時候走完,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的女兒。」
河面上,那艘已經漂出很遠的紙船忽然閃了一下,藍火明明滅滅,像是有人在船上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有很輕很輕的、小孩子的聲音從河面上飄過來,細得像一根蛛絲,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媽媽沒關係,我會等你。」
再然後,那艘紙船持續地、穩穩地向前漂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深處,連最後一點光也看不見了。
觀眾席里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然後接二連三地,此起彼伏的抽泣聲響起,混在夜風裡。
宋冉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立刻離開。她垂下眼,看着橋面那塊經年不褪的暗色血跡,看了片刻,然後從背包里取出最後一張符紙。
這次她沒有點燃,只是將符紙輕輕覆在那片舊痕上,低低念了幾句。
符紙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自行燃燒起來,將整片暗色區域照得透亮。
那些滲入瀝青深處、十幾年不曾被雨水沖走的血跡,此刻竟是一點點地消散了。
與此同時,幾道淺淡的影子浮現在橋面上,神情茫然了片刻,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約而同地朝宋冉的方向微微頷首。
宋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朝河面的方向輕輕一送,那些影子便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個接一個地融進了夜風裡,無聲無息。
老薩滿在橋下望着這一幕,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見過太多超度,卻沒有見過這樣安靜的,不敲法鈴,不念經文,甚至沒有請求任何神明的幫助。她只是讓他們知道,他們可以走了。
觀眾們終於看懂了。
「她連那些被害者也一起送走了.....」
「那些人也等了很久吧。」
宋冉站起來,轉身走下橋,手裡還拎着那個髒兮兮的兔子玩偶,
洛戈從橋欄杆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見宋冉安然無恙,尾巴翹得高高的,一甩一甩的。
綺莉也從背包里完全爬了出來,玻璃眼睛眨着,難得沒有嘴欠說風涼話。
走下橋的時候,老薩滿迎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宋冉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才叫通靈,我自愧不如。」
彈幕的最後幾條還掛在屏幕上——
「好悲傷啊,瑪格麗特要先贖罪才能見到女兒。」
「雖然她殺了人,但我怎麼也恨不起來這個媽媽。」
「她殺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有家人?哎,這案子太讓人難受了。」
「黛西最後說的那句話,我眼淚又下來了。」
「你們注意到其他通靈師的表情了嗎?都看傻了。」
主持人也哭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宣布,第二關比賽,正式結束!」
選手們全都上了車,片刻后,節目組的車發動了。
宋冉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懷裡還抱着那個髒兮兮的兔子頭套。洛戈趴在她膝蓋上,下巴擱在她手臂上,黑亮的眼睛半睜半閉。綺莉坐在她肩頭,盯着窗外漸行漸遠的橋,不知道在想什麼。
主持人從前排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
「宋,那個兔子頭套.......你撿回來幹什麼?」
宋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髒兮兮的舊玩偶,撣了撣上面的灰,把那個破了洞的耳朵翻過來,又翻回去。
「挺可愛的,留個紀念。」
主持人臉色白了一下,嘴角抽了又抽,最後撂下一句「你開心就好」,把頭轉回去了。隨後忍不住自己小聲嘟囔:「那玩意兒這麼兇險,她帶回去放在哪兒?辦公室?」
車窗外,那座橋漸漸遠了,融進了夜色里,只剩下橋頭一盞路燈還亮着,昏黃昏黃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還在看着那條路。河面上最後一點藍色的火光閃了閃,徹底熄滅,像一個人終於閉上了眼睛,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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