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殺死她,就殺死了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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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責鋪天蓋地地砸過來,人們把心裡的委屈和怨氣全數傾倒了出來,猶如冰冷雨水,狠狠砸在大巫身上!
她僵愣在人群中間,望着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面孔,忽然覺無比陌生。
大巫拚命解釋,她說那孩子的病根太深了,回天乏術,她能做的只是延長一些時日。她甚至把孩子的病情和每一次施救時靈力探入經脈的情況,都一一解釋給眾人聽。
此刻的大巫宛若一個被審問的犯人,一遍遍地為自己訴說真相。
可惜的是,根本沒有人聽。
沒有人在乎她說什麼,他們也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發泄的出口。
長老的兒子死了,總要有人負責,她就是那個負責的人。
人們拿着鐵鍬鎚頭跑了出去,砸了那尊立於家鄉的石像。
幾年前,他們用最好的石料,親手塑了這石像,底座上甚至還刻着大巫的名字。
此刻它碎了一地,頭顱滾到水溝里,被淤泥糊住了半張臉,那隻曾經仁慈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有人一腳踩了上去,踩碎了那隻眼睛。有人撿起碎塊,扔進了河裡。還有人對着那堆碎石吐了一口唾沫。
聲討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說大巫忘恩負義,有人說她背叛家鄉,有人說她從來沒有真心幫過任何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名利……….
大巫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從人群中離開的了,只記得當晚,她在從未為自己占卜過的命盤前坐下,第一次給自己占卜,結果卻清楚地映照着不詳。
她知道自己要遭難了,可她沒有走。她總想着,這裡畢竟是她的家鄉,這些人畢竟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輩。他們只是一時被悲傷蒙蔽了理智,等過段時間,他們會想通的。
大巫猶豫再三,沒有選擇離開。
如果自己真的在這個時候離開,就真的說不清了。
但沒想到的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群人湧進了她的住處。
老人、中年、青年,連半大的孩子都被大人牽着來了。他們舉着火把,拿着鋤頭和扁擔,面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兇狠而冰冷。
大巫從睡夢中驚醒,她看着這些面孔,其中有很多是她曾經救治過的。
有隔壁的老婦人,大巫曾經分文不收地幫她治好了頑固的頭痛;還有河對岸的大叔,那年冬天他失足落水,被人送到她這,是大巫用靈力護住了他的心脈;還有那個牽着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出生時臍帶繞頸,她連夜趕去,把孩子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她幫過他們,救過他們。此刻他們舉着火把,站在她的院子里,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你們……要做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人回答,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沖了上來,粗暴地將大巫綁在柱子上。其餘人在柱子下堆起幹柴,動作利落。
下一瞬,數支火把被扔進了柴堆里!
在大巫驚恐的眼神中,火焰騰地一下躥了起來,舔舐着她的裙擺,吞噬着她的皮膚。灼痛感從腳踝蔓延到小腿,讓人無法承受!
大巫尖叫着求救,喊着每一個她認識的名字,卻沒有人回應!
這群人站在火光外面,冷漠地看着火焰中的她,他們歡呼着,慶祝着,彷彿殺死她,就殺死了災難;彷彿燒死她,就燒掉了所有無法解釋的不幸。
風把火焰吹得更旺了,片刻后,火勢大到只能模糊地看見大巫的身形,她求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含混的嗚咽。
終於,她不再喊了。
那場火燒了很久,久到幹柴燃盡,久到火苗自己矮了下去,可出乎意料的,大巫居然還沒有死。
她的衣服燒成了灰,皮膚焦黑開裂,氣息微弱得像一根岌岌可危的蛛絲。
就在這時,那雙金色的眼睛從焦黑的面容上睜開,怨毒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要把他們的臉刻進眼珠里,帶進墳墓去!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恐!
接下來,無論他們用刀扎還是用水淹,都無法殺死大巫,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瞪着一雙眼睛盯着他們看。
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哀求,只有一種正在緩慢積累的恨意。
人群終於開始騷動。
有人小聲說:「她這副樣子……也太嚇人了!她精通巫術,萬一死後變成厲鬼來報復我們怎麼辦?」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池塘,擴散出無數圈漣漪。
恐慌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長老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陰沉。他盯着那雙金色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後揮了揮手。「抬走。」
他們把燒得面目全非、卻還沒有咽氣的大巫捆在木板上,走了整整一天,終於來到一片荒無人煙的林子里,在長老的帶領下,他們找到了一棵參天大樹。那樹似乎有些年頭了,樹根從泥土裡隆起來,盤成一個深深的坑,像一張半開的嘴。
他們合力將焦黑的身體推進樹根下的深坑,又一鍬一鍬地將泥土蓋上去,最後還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落葉,直到那張燒焦的臉完全消失。
大巫拖着最後一口氣,望着泥土縫隙里漏下來的,最後一線湛藍的天。
恨已經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覺了。她只是後悔,後悔為什麼要鑽研玄學,後悔為什麼學成之後不遠遠地離開,後悔為什麼還要回來,後悔為什麼明明算出了不祥之兆,還捨不得離開!
那些後悔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心,越收越緊,緊到她喘不過氣。
泥土封住最後一縷光的那一刻,大巫在心裡立了一個誓,從此以後,她不再救人,只殺人。
她的怨氣從泥土裡滲出來,滲進樹根,滲進這片森林的每一條脈絡。草木開始瘋長,土地開始發黑,霧氣開始從地面升起,一年又一年,越來越濃。
第一個死在這片森林裡的,是那位長老。他也許是真的害怕,也許是心虛,夜裡總夢見那雙金色的眼睛,怎麼也睡不着。
在一個白天,他一個人摸回了這片林子,憑着記憶找到了那棵畸形的大樹,想看看大巫的屍體還在不在。
他站在樹根上,腳下的泥土和當年一模一樣,只是上面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白色菌絲。他彎腰想撥開那些落葉,一條藤蔓卻從樹榦上無聲地垂下來,纏住了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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