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他們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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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騰空起來。
他驚恐萬分，奮力掙扎，雙腿在空中亂蹬，鞋底的泥塊簌簌地往下掉，卻無濟於事。
脖頸間的藤蔓越收越緊，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晃動，掛在樹上，像一枚被風吹動的果實。
他只是來確認那個女巫有沒有死透，卻沒有預料到，白天居然會遇到這種事！
更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在這裡！
長老的眼球漸漸凸出，嘴唇從蒼白變成青紫，喉結上方的皮膚被藤蔓勒出一道紫黑色的深溝。手腳的掙扎也從劇烈變成微弱，最後徹底不動了。
死前的最後一秒，藤蔓緩緩轉動，將他懸在半空的身體調轉了一個方向。長老終於看見了，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隱藏在樹榦的裂縫裡，正直直地望着他，怨毒如初！
長老在驚恐中死去，連眼睛沒有合上！
再之後，就是長老的家人。
長老多日未歸，家人等不住了，帶上幾個同鄉的男子，結伴進了那片林子。他們沿着長老留下的痕迹一路尋找，越走越深，霧越來越濃。
然後，他們找到了那棵大樹，看到了樹上掛着的東西，那是一個人形的、被藤蔓裹纏成的繭，從繭的縫隙里露出一隻穿着布鞋的腳。
人們認出了，那正是長老的鞋。
他們尖叫了一聲，轉身就跑。跑出去十幾步，卻被什麼東西拉住了。
定睛一看，是腳底下的樹根......
於是，他們和長老一樣，永遠留在了那片森林裡。
終於，人們開始不安了，又一批人進去尋找，同樣沒有回來。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再沒有人敢踏入那片林子了。
人們說那是大巫的詛咒。每個走進去的人都會迷路，然後死在裡頭。
宋冉站在那棵畸形的大樹下，緩緩睜開雙眼。
她終於明白了自殺森林的真相。
大巫含冤而死後，怨氣不散，滯留在這片森林裡。
她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殺死了曾經害死她的那群家鄉父老。
一個，兩個，三個......
長老，長老的家人，還有那些同鄉。
然而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事情失控了。
那些死去的人，怨氣同樣滯留在森林裡。他們覺得自己的死是無妄之災，認為自己是被一個已經死了的巫女所害。
他們的怨氣和大巫的怨氣糾纏在一起，像兩條毒蛇咬住了彼此的尾巴，誰都不肯鬆口。
當新的人走進這片森林時，這些糾纏的怨氣就會像潮水一樣涌過去，喚醒人們心底最深處的悲傷。
或許是永遠失去的人，可能是曾經做錯的事，也許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這些難以承受的痛苦全都會被翻出來，攤在面前，一遍一遍地播放。
人們會開始想，活着有什麼意思？死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於是有人選擇了上吊，有人跳了崖，有人走進林子的深處再也沒有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死去的人越多，怨氣就越重；怨氣越重，走進來的人就越難走出去，惡性循環。
「你都看到了？」樹榦上，金色的眼睛從裂縫裡望出來，語氣裡帶着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苦澀的意味。
大巫的聲音像風穿過幹枯的樹洞，空洞而遙遠，「你告訴我，這樣的仇，這樣的恨，我該不該放下？能不能放下？」
宋冉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棵大樹下，仰頭看着那張扭曲的臉，清淺地嘆了口氣。然後她把另一隻手也貼上了樹榦，兩隻手掌心貼着粗糙的樹皮，像是在感受一個老朋友的溫度。
「如果我是你，」宋冉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靜的林子里，「或許會比你做得更狠。」
大巫愣住了，連她周身的怨氣都停滯了一瞬。
宋冉的回答出乎意料，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那些害過你的人，後來都得到了懲罰。」宋冉開口，聲音不大，像在和一個蜷在角落裡的舊人說往事，「你或許不知道，後來你的家鄉遭遇了天災。」
樹榦的裂縫裡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顫了一下，等待着宋冉的后話。
「先是一場瘟疫，死了好多好多人。你的家鄉水源發黑，屍橫遍野，甚至連空氣都是臭的。後來又是山火，草木不生，飛鳥絕跡。曾經圍剿過你的家鄉父老，沒有一個活了下去。」宋冉的聲音不急不緩，「聽到這些，你開心嗎？」
大巫沉默着，她應該很暢快，可此刻，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感襲來。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宋冉看着樹榦上那張隱忍的臉，輕聲說道：
「每個人都迎來了自己的結局。可你自己呢？你困在這裡多久了？一年、十年、百年，你畫地為牢，困住的不僅是自己，還連累了太多無辜的人。」
大巫茫然地望着她，那雙金色的眼睛不再怨毒了，像是長久以來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跟她說話。
「那些不知真相走進這片森林的人，沒有一個是你的仇人。他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這片林子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或許只是好奇，只是迷路，只是心裡剛好有那麼一點難過，就被這片土地的怨氣無限放大，放大到不想活了。」
「你也不想這樣吧？」宋冉說，「你當初學玄學，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你在戰場上預測天氣、救治傷員，你在王宮裡醫治太后、拒絕國王的挽留，你遊歷四方、幫扶孤寡。你想做的是這些。不是困在一棵樹里，日日夜夜地被仇恨裹挾。」
大巫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可樹冠沙沙地響，滿樹的葉子在抖，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宋冉肩上，像一個人在哭。
宋冉點燃一支香，青煙裊裊升起。大巫竟是突然看到了屬於那些亡魂的記憶。
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有沒來得及見上一面的人。
小到放在冰箱里快要過期的牛奶，大到沒來得及兌現的諾言。
他們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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