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是不是殺了我，就能放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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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個怨靈的執念在這一瞬間齊刷刷湧來，無數種情感如走馬花燈般從大巫的眼前閃過。
那雙金色的眼眸緩緩轉動，這些年來，她在漫長歲月里用仇恨築起的堤壩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當初被人誤解污衊為騙子、妖孽后，活活被人燒死，正因為不甘心，她想要復仇，可誤打誤撞的，她現在竟真的成了害人的邪祟…………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大巫沉默了很久，看着那些怨魂匯聚而成的光點在她身邊盤旋，良久，直到那些執念像潮水一樣褪去，她才開口。
「是不是殺了我，就能放他們回家？」
她的聲音從樹榦深處浮上來，不再怨毒尖銳，只剩下沙啞和疲憊。
大巫困在這裡太久，久到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鬼魂？樹妖？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總之，不是人了。
她曾經是個人，有體溫，有心跳，有被人握住手時指尖傳來的溫熱。如今那雙手和樹根長在了一起，那張臉和樹皮融為了一體。這副模樣，是該被那些通靈師當成邪祟除掉，還是被這片森林裡其他冤魂一點點蠶食？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說不清是悲是嘲，隨即沒有追問，緩緩閉上了眼睛，對宋冉說道：
「動手吧。」
宋冉看了大巫一瞬，什麼都沒說。
她從背包里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紙，鋪在樹根下，用指腹在上面畫了一個符號。
隨即從背包里取出一支香，點燃，插在那棵大樹根部的泥土裡。她往後退了三步，站定，雙手在身前緩緩地、慢慢地畫了一個圓。
不是什麼複雜的儀式。宋冉只是用最樸素的方式，送另一個「人」最後一程。
就在此時，樹根下那片灰敗的泥土忽然裂開了一道縫，有一道溫熱的氣體從裂縫中散了出來，隨後整個森林裡響徹了一道如釋重負的嘆息。
只見那棵畸形的大樹從樹冠開始，一點一點地變了。扭曲的枝幹緩緩舒展開來，像一個人終於挺直了腰。灰黑色的樹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下面嶄新的、帶着光澤的木質，那張人臉一點點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半透明的魂體。
那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長發披散在肩側，穿着一件早已不流行的舊式長袍，衣擺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那雙半透明的手，沒有樹皮，沒有裂縫，乾乾淨淨的，用來救死扶傷。
她曾經也是通靈師，此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被宋冉超度了。用一張黃紙、一支香、幾句她聽不太懂的經文，輕輕送上了路。
她望向宋冉的眼神更複雜了。
她知道自己和這片森林之間的糾葛有多深，百年怨氣盤根錯節，早已和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每一個亡魂纏在了一起。她以為能夠解開這一切的必然是一位鬚髮皆白、手持法杖的得道高人。可面前的這個人，年輕得不像話，穿着沾了泥的帆布鞋，背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書包。
可大巫沒有質疑，宋冉願意留下來聽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百年的怨靈說話，願意幫助那些素不相識的怨靈們解除執念，願意一個人走進這片沒有人敢走進的森林深處。這份願意，比任何高深的法術都更難。
她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路並不好走，她必然要承擔這座森林的罪孽。可她不害怕，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最後又深深看了宋冉一眼，目光里有羨慕，也有感激。
如果當年沒有出那件事，她現在應該和宋冉一樣，也是一位優秀的通靈師吧？
她笑了笑，沒有說出口，身形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淡，像霧氣遇見陽光，像墨跡落入清水，最後消失在空氣中，什麼痕迹都沒有留下。
宋冉收回手，彎腰把地上的香頭撿起來，收進口袋。
此刻，還處在陣法中的一眾選手們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在那棵大樹攻擊宋冉的時候，他們感受到了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震顫，腳下的落葉都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翻了個身。但這種感覺很快又消失了，森林重新陷入寂靜，像是有什麼被抽走了。
原本守候在陣法旁邊密密麻麻的冤魂們，此刻像被什麼東西召喚了似的，一擁而上，朝森林深處涌去，只留下空空蕩蕩的一片空地。選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里都有掩不住的驚恐。
「宋……該不會有危險吧？」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聲音發虛。
這一句話像投進靜水裡的石子，激起了漣漪。不少人心中湧上了愧疚。
他們雖然無法和這片森林裡的怨靈抗衡，可如果方才再勇敢一點，再往前走幾步，跟在宋冉身後一起進到深處，結果會不會好一些？哪怕幫不上忙，至少她不是一個人。歷經了這麼多場比賽，他們早已不是當初那些只顧自己出風頭的競爭對手了，彼此之間竟萌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互相托底的默契。
不知是誰第一個邁出了步子，跨過了紅繩畫下的那道界線，準備往森林深處走去。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然而還沒等他們走出幾步，就見一道人影不急不緩地從濃霧裡走了出來。是宋冉。她衣角沾了些泥，鞋面蒙了一層灰，頭髮被霧氣和夜風揉得有些散，可步伐和她走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不緊不慢。
眾人先是愣了愣，隨後連忙圍了上去。
選手們圍上來的時候，七嘴八舌，問題疊着問題。「宋，你沒事吧？」
「森林深處究竟有什麼？」
「剛才地動山搖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宋冉被圍在中間，沒有立刻回答，很快，周圍的聲音就自己靜下去了。
人們發現，森林裡的霧氣似乎沒有之前那麼濃了，樹影全都從霧裡露出來，不再是灰黑色的、扭曲的樣子，而是一棵棵普通的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和任何一片普通的樹林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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