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A國來的電話
72.09
夜色將雲潭溪谷裹得靜謐而幽深。
暴雨洗刷過的庭院里，大片晚香玉開得濃烈，帶着侵略性的馥郁香氣漫進客廳一絲一縷地纏繞在溫晚慵懶垂落的發梢上。
傅宸垂着眼眸，將溫晚隨手散落在沙發上的文件一份份理平、歸攏。
整理好一切后，他剛準備轉身去廚房給溫晚端來溫好的牛奶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傅宸收拾文件的動作驟然頓住。他背對着溫晚看向手機，前一秒還放鬆的軀體，在看清手機屏幕的瞬間緊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從醫院回來后就愜意靠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的溫晚，正審閱着平板上關於裴氏重組后的第一份厚厚財報。
她的餘光瞥見傅宸驟然僵住的寬闊背影，翻閱財報的手微微一頓。
她敲了敲沙發旁的矮几，聲音在靜謐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冷：「怎麼了？」
傅宸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溫晚身邊極其自然地彎下腰，替她攏了攏因為隨意翻身而滑落半肩的薄毯。
「沒什麼。」傅宸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個境外的煩人工作電話，應該是海外分部有些數據弄錯了。我去陽台處理一下，馬上回來給你拿牛奶。」
「嗯。」
溫晚沒有去揭穿他顯而易見的隱瞞，甚至連頭都沒抬，依舊平靜地看着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數據。
但在傅宸轉身走向陽台的時，她敲擊屏幕的指尖卻頓住了，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晦暗幽光。
算算時間，A國那邊的那些老骨頭，確實也該坐不住了。
傅宸走進陽台，反手拉上厚重的隔音玻璃門，將室內屬於溫晚的暖光與香氣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他按下接聽鍵，電話剛接通，那頭就傳來了幾道蒼老、傲慢、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的男聲。
「傅宸。」開口之人純正而古板的A國貴族發音中，透着氣急敗壞的焦灼，「馬倫父子葬身華國，海德里希家族在亞洲的勢力版圖瞬間空出大半，連帶着幾條核心供應鏈都斷了！現在海外盤面徹底動蕩，旁支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已經紅了眼，正盯着你的位置咽口水。你必須在這個季度內，返回A國主持大局！」
傅宸倚着冰冷的欄杆，夜風掀起他的灰色居家服衣角，帶着他比空調冷氣還冰的話音吹向遠方：「我在華國的事，還沒結束。」
「沒結束？」
電話那頭的人氣極反笑，聲音陡然拔高道：「為了一個華國女人，你連家族百年的根基都不顧了？！馬倫一死，他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舊部隨時可能咬斷你的脖子！你繼續賴在那裡裝模作樣，是想讓整個海德里希家族以後都改姓『溫』嗎！」
「S&M的運轉一切正常，如果有誰不長眼想要趁機作亂，我的副手會代我把他們的頭顱，一顆顆整齊地掛在莊園的黑鐵大門上。」傅宸說話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煩躁的暴戾。
「副手？你是指那個連你十分之一都不及的廢物？」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位人的嗤笑：「傅宸，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們用鮮血洗禮出來的掌權人，不是那個叫溫晚的女人養在豪宅里解悶的寵物！三個月，長老會只給你最後三個月的時間！」
說到這裡，那人停頓了一下，很快就帶着殘忍的要挾繼續開口道：「如果你不回來，我們將立刻啟動家族最高制衡條款，徹底凍結你在S&M網路的所有許可權和資產！」
「不僅如此，所有暗殺名單上第一順位的人都會變成你與那個女人！你以為你護得住那個姓溫的女人嗎？離開了家族的保護，你只會讓她跟你一起死在華國！」
「你們可以試試。」傅宸的聲音瞬間透出濃濃的殺意，「試試看，究竟是你們凍結我的許可權快，還是我派去的人抹掉你們脖子的速度快。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讓你們整個元老院陪葬。」
「我們敢不敢，你大可以拿你現在僅有的一切來賭！要麼，滾回來坐穩你的王座，保住你不可一世的權力；要麼，你就留在華國，做一個一無所有的小白臉，永遠別再想碰海德里希的一分錢！」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冰冷的忙音在夜風中機械地響着，傅宸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久久沒有動彈。
他根本不怕什麼權力被剝奪，也不怕旁支的反撲，更不怕A國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腥風血雨。
他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錢、權、命，他都可以像扔垃圾一樣扔掉。
可他怕，怕離開溫晚。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如果溫晚知道他要離開，會是什麼表情？
是像處理掉裴逾白那樣，用一種運籌帷幄、冷淡至極的眼神點點頭，還是連一句施捨的挽留都不屑於給他？
一想到這種可能，傅宸的心臟就傳來一陣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打完了？」
突然，溫晚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傅宸的身體猛地一僵，回頭就見溫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陽台。
她甚至連拖鞋都沒穿，就這麼踩在地毯邊緣，眉眼平靜如水，顯然已經站在那裡聽了許久。
巨大的恐慌瞬間將傅宸淹沒，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機往背後藏，但那個欲蓋彌彰的動作，卻沒逃過溫晚的眼睛。
「是A國來的電話。」
溫晚走到傅宸身邊，與他一同靠在欄杆上。
雨後的夜風帶着清爽的微涼，拂起她的黑色長發，帶着髮絲擦過傅宸的面頰。
溫晚側頭看着傅宸，輕聲問道：「他們讓你回去，對嗎？」
傅宸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擁抱溫晚的雙手停在半空中，他看向溫晚的眼中帶着幾乎要碎掉的慌亂與祈求：「晚晚，我……」
「我不會走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再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急切地開口，語無倫次得像個即將被主人殘忍拋棄在街頭的流浪犬：「我可以不要他們給的任何權力，什麼S&M，什麼海德里希，那群老東西想要就全拿去！我只要留在你身邊……他們敢凍結我的賬戶，我就重新開始。大不了……大不了我還去Master做你專屬的酒保，我給你做飯，給你開車，我能給你做任何事，溫晚，別趕我走……」
溫晚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在全世界金融界都能讓人聞風喪膽、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在她的面前，卻卑微得不成樣子。
那雙原本不可一世的眼中寫滿了對失去她的恐懼。
溫晚看着，心臟某個深埋在理智下的柔軟角落，突然不可遏制地被狠狠扯痛了一下。
她其實比誰都清楚他受過的苦，她並非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不可能會真的無動於衷。
溫晚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按在了傅宸還在喋喋不休的薄唇上，制止了他那些近乎瘋狂的荒謬告白。
「傅宸。」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像是一片落羽，輕輕拂過傅宸耳畔：「你是海德里希名正言順的掌權人，是我溫晚看上的男人。不是我養在深閨里用來解悶的寵物。」
「你該回去。」
溫晚收回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朗：「你的戰場在A國，在海德里希那張被無數人染指過的王座上，而不是在錦城，更不是苟活在我溫晚的身後。你留在這裡，只會被家族無窮無盡的追殺拖垮，最後連保護你自己的能力都會失去。」
「我不在乎被拖垮！」
傅宸終於忍不住，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他看着溫晚的眼睛紅得幾乎要滴血：「我只要你！溫晚，我不想要什麼王座，我只要你！」
「可我在乎。」
溫晚沒有掙扎，任由他發瘋般地攥着自己，對着傅宸微微抬頭，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道：
「傅宸，我要的，是站在這個世界金字塔最頂端、無人敢招惹、無人敢非議的傅宸。」
溫晚說完后，抽出手，輕輕地撫摸着傅宸的頭髮，像是在順着一匹暴躁的狼王。
她的語氣溫柔到了幾乎甜膩：「聽話。回去，坐穩屬於你的位置。等你把一切危機都清掃幹淨，安安全全、風風光光地回來見我。」
「我……」傅宸緊緊咬着牙，試圖用最後的倔強去違抗她。
「這是我的命令。你要是敢為了我擅自留下，那我現在就把你趕出雲潭溪谷，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我一面。」
傅宸死死地看着溫晚，他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夜風呼嘯着從兩人中間穿過。
良久，良久。
傅宸攥着溫晚手腕的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垂下長睫，遮住眼底因瘋狂、不甘而翻湧的萬丈波濤，將溫晚死死摟進了懷中。
「……好。」
狼王閉上眼，終於在他心甘情願臣服的獵人面前，發出了沙啞至極、卻又帶着無盡眷戀的妥協。
「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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