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我們扯平了
82.17
從茶樓出來時，陽光已經西斜。
梧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風吹的斑駁搖曳。
溫晚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從容，但傅宸察覺到，她的肩膀線條比來時放鬆了一些。
「高興了？」
他走上去與她並肩，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
溫晚側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的上揚：「孟樂章這個人，比我想象的更有風骨。」
「能被你誇有風骨的人，不多。」傅宸語氣帶着幾分醋意，卻又忍不住替她高興，「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直接走司法程序？」
「不急。」溫晚放慢腳步，慢慢地打量着這段承載城市記憶的街道。
「蘭斯洛特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接觸了孟樂章。在他眼裡，這位老工程師依然非常固執，隨時都有可能被攻破防線。只要他還抱着這個錯覺，他就會繼續把精力放在尋找報告上，從而忽略真正的危險。」
傅宸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讓他自己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里出不來。」
「他花了半年時間布局，投入了無數資金和精力，不拿到錦城港的控股權絕不會罷休。」
溫晚的聲音非常平靜：「而我要做的，就是讓他以為自己離成功越來越近，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腳下的退路早就被我給斷了。」
傅宸沉默了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
「晚晚。」
「嗯？」
「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算計人的時候，眼睛會發光。」
溫晚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着他。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確實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黑白分明的十分有神采。
「傅先生。」她微微歪頭，「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當然是誇你。」
傅宸向前邁了半步，讓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到了能聽清彼此呼吸的地步。
他低下頭，聲音壓的很低，帶着只有她能聽懂的柔情，「我誇你的時候，從來不吝嗇。」
溫晚抬起手，指尖抵住他的胸口，做了一個拒絕他繼續靠近的姿態。
但她的手指並沒有用力。
「大街上呢。」她語氣淡淡的，耳朵尖卻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傅宸的目光在她耳尖上停了一瞬，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隨後，他退後半步，重新恢復了那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只是那隻沒有拎包的手，極其自然的牽住了她的手。
兩人並肩走出巷子。
史密斯的人已經不見了，只有賣涼糕的攤主還在不賣力的吆喝着。
傅宸路過時買了一碗，乘了一勺遞到溫晚唇邊。
溫晚張嘴接了，軟糯Q彈的涼糕帶着紅糖的微甜在舌尖化開，帶着夏天特有的涼爽。
「甜嗎？」傅宸問。
「還行。」溫晚的嘴角沾了一點紅糖糖漿，她自己渾然不覺。
傅宸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嘴角，動作順手又自然，非常熟練。
「走吧。」他收回手，將涼糕碗塞進她手裡，「回家。」
汽車駛離城西，沿着濱江路一路向東。
車窗外的錦江在陽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幾艘遊艇緩緩駛過，音樂聲低沉又悠長。
溫晚靠在座椅上，目光越過江面，落在對岸那片正在施工的港口區。
那裡就是錦城港第三期擴建工程的核心區域。
巨大的塔吊林立，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即便隔着江也能隱約聽見。
看起來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可誰又知道，這片繁華的下面，其實藏着一個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巨大坑洞。
「在想什麼？」傅宸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在想蘭斯洛特。」溫晚沒有收回視線，「他大費周章來錦城，表面上是沖着港口，但我總覺得，他的目標不止於此。」
傅宸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指的是什麼？」
「三個月前，他在A國與海德里希家族的某位成員進行了長達四小時的密談。」
溫晚從包里取出手機，調出丁當發來的那份情報，「密談對象的身份，你的人查了三個月都沒查出來。以S&M在A國的情報網，查一個人查不到，只有兩種可能。」
傅宸的眼神冷下來：「要麼，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密談是蘭斯洛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要麼，這個人的身份地位極高，高到所有知情者都不敢開口。」
「你傾向於哪一種？」
「第二種。」傅宸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駛入跨江大橋，「海德里希家族內部派系林立，我在的時候還能壓得住，但這兩年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錦城，A國那邊確實有些失控的苗頭。如果有人趁虛而入，與蘭斯洛特裡應外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溫晚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敲擊，目光沉重。
海德里希家族的元老院，傅宸的旁支叔伯，丹尼爾死後留下的權力空缺，馬倫父子倒台引發的連鎖反應……
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足以讓傅宸深陷其中的巨大麻煩。
而蘭斯洛特，恰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傅宸。」溫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這次回去，不只是要穩住S&M的控制權，更是要查清楚，海德里希家族內部，到底是誰在與蘭斯洛特暗中勾結。」
傅宸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的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
溫晚的語氣忽然轉冷：「你以為你回去是處理家族內鬥，但在我看來，你是走進了別人早已設好的圈套。」
「蘭斯洛特在錦城的每一步，都在逼你離開。他故意高調的出現，故意在晚宴上當眾挑釁，故意讓我成為全場的焦點——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產生危機感，讓你覺得必須立刻回A國穩住局面。」
她轉過頭，緊緊盯着傅宸：「他在操縱你的情緒。而你，差點就完全按着他的計劃走了。」
溫晚話音落下，車廂里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傅宸的雙手攥着方向盤，想反駁，想說自己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但話到嘴邊，卻發現溫晚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是的。
從蘭斯洛特出現在晚宴上的那一刻起，他的所有反應，幾乎都在蘭斯洛特的預料之中。
「可是……」他的聲音沙啞，「我一開始是不打算回去，但事到如今，即便他再怎麼樣，我都必須要回去。」
「我沒說不讓你回去。」
溫晚的語氣緩和下來，「我說的是，你不能以蘭斯洛特希望你回去的那種狀態回去。憤怒會讓人盲目，焦慮會讓人犯錯。你如果帶着滿腦子對我的擔憂和對蘭斯洛特的恨意登上飛機，降落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一半。」
傅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那你教我。」他側過頭，在等紅燈的間隙里看着溫晚，「你教我怎麼回去，才能贏。」
溫晚迎上他的目光。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照出明暗交錯的輪廓。
那雙總是深情或者暴戾的桃花眼裡，此刻滿是認真，還有一種完全交託出來的信任。
他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唯一的指路人。
溫晚的心口微微發燙。
「第一，回去之後，不要急着清理門戶。」她的聲音十分沉穩，「先按兵不動，讓那些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
「你離開A國太久了，家族內部的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變化，所以在徹底摸清局勢之前，任何大動作都會打草驚蛇。」
「第二……」
「第三……」溫晚頓了頓，看向傅宸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把你的私人聯繫方式全部更換。從你落地A國的那一刻起，除了我和史密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真正的行蹤。」
傅宸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溫晚。」他說，「你知道嗎，我花了幾年時間，拼了命地爬到海德里希的權力頂峰，以為這樣就能保護你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你在保護我。」
綠燈亮起，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的駛過路口。
「那不是很好嗎？」
溫晚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聲音非常輕柔：「你保護我的方式，是把所有想傷害我的人踩在腳下。我保護你的方式，是讓你永遠不會掉進別人挖好的陷阱。」
「我們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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