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單程車票
93.8
錦城國際機場,T3航站樓。
深夜的國際出發大廳比白天冷清了許多。值機櫃檯前排着幾隊夜航旅客,免稅店的捲簾門陸續拉下了一半,剩下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還亮着燈光。
廣播里循環播放着登機提示,聲音在牆面上回蕩。偶爾有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穿過大廳,萬向輪在地磚上滾出聲響,逐漸消失在安檢通道另一端。
蘭斯洛特的跑車停在航站樓VIP通道入口處。
車由私人助理駕駛。車門打開,蘭斯洛特從後座下來,攏了攏西裝前襟,抬頭看了一眼航站樓頂部的射燈,眯了眯眼。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煙灰色西裝,面料在燈光下泛着低調的光澤。金髮一絲不苟的向後梳着,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兩道修長的眉毛。整個人看起來依然風度翩翩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帶着即將結束愉快旅程的輕鬆愜意。
但他的眼神,卻不如在慈善晚宴上篤定。
趙志遠被控制,孫國棟自首,陳柏濤停職。
三個他花了半年時間上千萬資金收買的關鍵人物,在不到四十八小時內全部廢了。這是他費盡心思才經營出來的局面,如今卻因為根基受損被連根拔起,整個局勢陷入無法挽回的絕境。
那場三百億投資計劃的發布會雖然暫時穩住了輿論,各大媒體被他準備的通稿壓的沒有繼續深挖,但他心裡十分清楚,這只是拖延時間,拖不了太久。
記者不傻,監管機構更不傻。一旦有人在承諾和實際行為之間找到破綻,事情就會被重新翻出來。
三號倉庫的假章和備忘錄是他手裡的底牌。暗格的位置只有他和兩名信任的副手知道,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更衣櫃背板沒有任何區別。
只要今晚順利離境,回到巴黎再重新布局,就還有翻盤的機會。華國的司法管轄區外,他有足夠多的資源和人脈可以把事情擺平。無非是多花一點錢,多等一些時間,多犧牲幾個人。
「先生,您的行李已經託運完畢,可以登機了。」
私人助理小跑過來。男人穿着深色西裝,額頭上覆着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他雙手遞上登機牌和護照,微微喘着氣。
蘭斯洛特接過護照,翻開看了一眼簽證頁上入境時蓋的紅色印章。
半年前第一次以商務考察的名義來到這座城市時,他以為自己布下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局。收購股份、安插內線、偽造文件、控制關鍵審批人員,每一步都按照他預先設計的節奏推進。
然後溫晚出現了。
溫晚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把他安排的人手一個接一個的清除掉。不用蠻力,不用金錢,而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精密計算。她總是比他快一步,總是在他最自信的地方找到破綻,總是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把整個局面徹底反轉。
他收起護照,正要轉身走向安檢通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並不急促,也不密集。只有兩個人,但每一步都踩的異常穩當。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富有節奏感,皮鞋跟在後面,略沉,跟着前面高跟鞋的節奏不快不慢。
在這空曠安靜的大廳里,那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清晰的近乎突兀。
蘭斯洛特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溫晚正朝他走來。
裴逾白跟在她身後半步。深灰色襯衫的袖口依然挽到手肘,左臂的肌效貼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亞光質感。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
而他們身後,還跟着另外四個人。
兩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胸前的徽章在射燈下反射出金屬光澤。兩名機場公安,腰間掛着的對講機時不時發出低沉的電流雜音。
四個人步伐整齊,面無表情,帶着不容置疑的公務威嚴。
蘭斯洛特迅速調整了表情,重新找回了先前的從容。他甚至故意將語調拖的懶洋洋的,裝出了一副熟人之間親切寒暄的模樣。
「溫小姐。這麼晚來機場,是要給我送行嗎?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溫晚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剛好足夠讓他們彼此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又不會近到失禮。
她沒有笑,也沒有寒暄。只是從裴逾白手裡接過一份文件,直接遞到蘭斯洛特面前。
文件是塑封的,封面上印着紅色的公章。
「蘭斯洛特先生。」她的聲音清冷清晰,「根據華國刑法第二百八十條,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情節嚴重者可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在錦城港三號倉庫內存放的偽造公文、假公章以及相關工具,已於今日下午十八時被依法查獲。」
蘭斯洛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從嘴角開始,他的面部肌肉一點一點的無法遏止的僵硬起來。原有的從容不復存在,緊張的情緒很快爬滿了他整張臉,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溫小姐。」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握着護照的指節已經泛了白,青筋在手背上隱隱浮現,「你說的這些,我完全不知情。我是正當商人,來華國只是為了投資洽談,促進貿易。你說的什麼倉庫、假章,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可能是競爭對手的惡意陷害。」
「是嗎?」溫晚打斷了他。
她從文件里抽出一張照片,舉到他面前。動作不緊不慢,卻帶着壓迫感。
照片上,三號倉庫左手第三個更衣櫃的暗格被打開。暗格的偽裝面板被專業工具撬開,露出後面一個狹窄的金屬夾層。夾層里整整齊齊的碼放着偽造的公函,印着錦城市交通運輸局紅頭文件的抬頭,蓋着逼真度極高的假公章,還有假章的拓印樣本、三份未填寫的空白國際貨運通行證,以及那份被他親筆簽署的備忘錄。
蘭斯洛特的呼吸終於亂了。
節奏突然被打斷。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半秒,接着恢復了起伏,但那個停頓,足以讓站在他面前三米遠的人捕捉到。
那份備忘錄是他親手寫的。用的是他私人的定製鋼筆,墨水也是他帶來的特殊配方,紙張上印着家族的水印暗紋。
每一個字都能直接指向他個人,沒有任何推卸的空間。
「這份備忘錄的內容,我已經同步發送給了F國港口管理局、M國港務局,以及歐洲航運業監管委員會。」
溫晚將照片收回,重新放進文件袋裡,聲音淡淡道:「你在錦城港發布會上承諾的一切,幫助錦城港成為亞太地區先進的深水港、與中方合作夥伴共同發展、促進區域經濟一體化,與你備忘錄里記錄的真實意圖相反。」
「你真正的計劃是在拿到控股權后,將錦城港的貨物吞吐量分流到家族在F國和M國新建的港口,並在三年內用家族的私有系統替換錦城港的所有調度系統。」
她微微歪頭,語氣裡帶上了笑意,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這種行為在華國叫商業欺詐。在歐洲叫信用破產。蘭斯洛特先生,你以為今晚回到F國就能東山再起?」
她的聲音忽然降了半度,變的更輕,卻更有分量:「抱歉。你買的這張單程票,怕是要改成單程去看守所的車票了。」
話音落下,身後那四位執法人員同時上前一步,將蘭斯洛特圍在中間。兩名檢察院的工作人員亮出了證件和執行文書,兩名機場公安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和警械上。
蘭斯洛特臉上的從容終於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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