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太像你母親了
99.22
教授轉過身來，傅宸看清楚了這張在陰影里藏了很久的臉。
這張臉和傅宸有三分像。高顴骨，薄嘴唇，眉骨輪廓也差不多。只是頭髮全白了，眼角的皺紋特別深。而眼睛是冰冷的、看不見底的灰藍色。
「你長得和你母親真像。」教授開口了，聲音很平穩，聽着甚至有點慈祥，「特別是這雙眼睛，海德里希家的眼睛。」
傅宸沒接話。他站在書桌前，把手從那張關係圖上拿回來，插進褲口袋裡。他看着很隨意，但西裝下擺擋着的槍套隱約能看出來。
「你設這個局用了多少人？」傅宸看着書架上的舊書，最後盯着教授的臉，「丹尼爾的殘部，東歐的雇傭兵，還有你這些年養的那些。加起來有一百二十個人吧，就為了殺我？」
「不是為了殺你。」教授搖了搖頭，慢慢的走向落地窗。陽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是為了讓你回來。」
傅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離開這裡太久了。」教授背對着他，聲音在書房裡傳開，「從你母親去世開始，你去華國讀書，又在歐洲晃了幾年，接手公司后又把精力全放在錦城。家族的根在歐洲，在那些跑了幾百年的航運線里。你母親把家族交到你手上，不是讓你去給一個華國女人當附屬品的。」
傅宸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不準提我母親。」他的聲音冷到了底，「你不配。」
「我不配？」教授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里全是激動的情緒，「我守了這個家族三十年。你母親走的時候你在哪？你在那個女人身邊。你連葬禮都沒回來。」
「因為你不讓我回來。」傅宸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壓迫感卻很重，「你封鎖消息，偽造遺囑，把元老院變成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地方。等我收到消息趕回來，我母親都下葬四十七天了。你站在墓園門口，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做絕了。」
他停了一下，嗓子眼動了動。
「你說，一個連自己母親葬禮都不參加的人，沒資格繼承海德里希家的東西。」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陽光照進屋裡，空氣里的浮塵在光里晃，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灰。
教授沉默了很久，肩膀塌了一些，那張威嚴的臉終於撐不住了。
「你母親的死不是我害的。」他的聲音很低，「是她自己選的路。她嫁給你父親時，家族全反對。海德里希家的女兒嫁給華國窮學生，那幫老傢伙都氣瘋了，覺得丟了家族的臉。」
「但她不在乎，她愛他。為了他，她連繼承權和地位都不要了，連她母親的臨終遺願都顧不上。她跟着你父親去了錦城住了三年。那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她給我寫信，每封信都說那個城市漂亮，說那個男人對她多好。」
教授的聲音發抖，手按在玻璃上，指尖都白了。
「後來你父親出車禍死了。你母親帶你回來，跪在大廳里求他們讓你改姓。她說這是你父親最後的願望，不想讓你沒根沒底的活着。」
傅宸的眼眶紅了。
他沒說話，就看着眼前的男人。這是他的親舅舅，他母親的親弟弟。這也是他第一次看這個人在他面前把偽裝全卸掉。
「她跪了整整一天。」教授的聲音啞的快聽不清了，「元老院那些老傢伙喝了一天的茶，商量了一整天。最後雖然同意了，但條件是你得接受繼承人訓練。你進了灰堡，而我成了你的導師。」
他轉過頭看着傅宸，眼睛里全是淚。
「我當你導師不是因為疼你，是老傢伙們想讓我把你教好，等你成年了，再由我決定你夠不夠資格。如果我說你不行，整個家族就是我的。」
傅宸的瞳孔縮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都在演戲。」他的聲音很輕，「你對我狠，不誇我不親近我，不是因為恨我，是因為你不敢。」
「我確實不敢。」教授苦笑着，「我不敢讓你太強，因為你會威脅到我的位置。我也不敢讓你太弱，因為那樣你會直接被老傢伙們踢出去。我每天都提心弔膽的，一邊教你本事，一邊求老天爺讓你別那麼出色。」
他抬起頭，盯着傅宸的眼睛。
「但你太像你母親了。那種聰明，那種不服輸的勁兒，還有那種讓人跟着你走的本事，你全都有。十六歲那年你把課程全修完了，成績比誰都好。老傢伙們高興壞了，覺得家族後繼有人。」
「可我知道，那天我就沒活路了。一旦你接手，我就得被踢出權力中心。三十年的辛苦和憋屈，全都沒了。」
「所以你開始算計。」傅宸接了話，語氣冷淡，「你先挑撥元老院，拉攏那些旁支。又給丹尼爾錢讓他去華國搗亂。你把馬倫父子的路子透給華國國安，讓他們給你擋槍。最後你又找了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不是我找的。」教授打斷他，語氣尖銳，「是他找的我。吉斯家盯着海德里希家的航運網很久了。他找我合作，說只要你死了，我管家，把亞洲的港口給他就行。」
他冷笑一聲：「那法國人覺得我就是個貪權的老頭。他哪知道，我絕對不會把家族的命脈給外人。」
傅宸安靜的看着他。看着他眼裡藏了幾十年的不甘心、嫉妒、還有對他姐姐的那點愧疚。
「你炸掉安全屋的時候，」傅宸開口了，聲音很輕，「想過萬一我真的在裡面嗎？」
教授整個人僵住了。
「想過。」他咬着牙說，「但我告訴自己你不在。我覺得你肯定能提前發現，肯定會改降落地點，肯定會走小路來見我。因為你是你母親的兒子，你沒那麼容易死。」
傅宸沉默了很久。
窗外山谷里的動靜停了，北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很低。太陽升的高了，灰堡照的很亮，連死角都看的清清楚楚。
「我不殺你。」傅宸聲音很穩，「你是我母親的弟弟，她就剩你一個親人了。」
教授的身體抖得很厲害。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但你得離開元老院。」傅宸語氣果斷，「你帶的那些人全得換了，賬戶也得交出來。從今天起，你不是海德里希家的人了。你可以住在灰堡，但不能再公開露面。」
教授閉上眼。
他站在陽光下，頭髮白透了，看着又瘦又累，整個人都鬆快了。
「你母親在的話，會為你驕傲的。」他嘟囔了一句。
傅宸沒接話，轉身去開門。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沒回頭問了一句。
「我母親的墓在那？」
教授睜開眼，眼裡亮晶晶的。
「就在後面山坡那棵老橡樹下面。她走之前說不進家族墓地，不立碑不刻名，就種棵橡樹。」
傅宸緩了一口氣，開門出去了。
石梯還是四十七級，他一級級的往下走。靴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發悶。第十三級右邊的石板還在響，二十九級牆上的裂縫也在。
他出了後門，繞過圍牆，順着枯草路去了山坡。坡頂那棵大橡樹特別顯眼，樹冠很大。樹下沒碑沒記號，只有一地的松針。
傅宸在樹前單膝跪下。
陽光從樹葉縫裡照在他身上。風一吹，橡樹葉子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他跪了很久才站起來下山。到山腳下，他拿出手機，信號是滿的。
兩條沒讀的消息。
溫晚發的：還好？
還有丁當轉的郵件截圖。是錦城港務合資項目的簽約通知。下周二上午十點，在港務集團一號會議室。丁當在後面寫了備註，說裴逾白是以孟老特別顧問的身份出席，還說債還完了，想換個方式還。
傅宸看着這段話，笑了。
他把電話給溫晚打了過去。
那邊接的很快。
「晚晚。」傅宸聲音有些啞，但聽着很輕鬆，「我這邊辦完了，最多一個星期就回去。」
電話那頭等了幾秒，溫晚的聲音才傳過來：「周二的簽約，你趕得上嗎？」
「趕不上。」傅宸笑了笑，「但我能視頻連線。你簽字的時候，右手邊給我留個地方。」
「想得美。」溫晚帶了點笑意，「位置是給公司法人的，你人不來合同沒法簽。」
「那就等我回去簽，周秉文不會有意見的。」
「你怎麼知道他沒意見？」
「我已經讓史密斯去發郵件了。S&M在第四期項目的出資提到了五成。條件就是把儀式推后一個星期。」
溫晚輕笑了一聲。
「傅宸，你是不是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問題？」
「不是所有。」傅宸聲音壓低了，只有她能聽見，「但能讓我早點回到你身邊。」
山坡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遠處的灰堡在那站着，安全屋那邊還在冒煙。
「我等你。」溫晚說完掛了電話。
傅宸拿着手機，看着遠方。
太陽升起來了，整個山谷都亮堂了，橡樹葉子還在風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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