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兒願多替姨娘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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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巷中,崔懷蓁先將自己仔細喬裝了一番,又租了一輛馬車,然後便帶着昏迷的崔燕婉直奔西街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一艘碩大的商船正停靠在岸邊。
那船頭插着一面錦旗,上書「江南講學團」幾個大字,迎着春風獵獵作響。
崔懷蓁讓車夫把馬車停在船邊,自己則下了車去尋人。
結果沒走幾步,她就看見了站在船邊的女先生。
女先生一襲青衫,氣質儒雅,正和幾個女學生說着話。
崔懷蓁立刻整了整帷帽,方才抬步走過去和她寒暄。
「先生安好。」
女先生轉過身,看着她微微一愣:「姑娘有何事?」
崔懷蓁福了一禮,莞爾道:「奴婢奉府中家主之命,想送小姐搭先生的船一同南下。」
「哦?」女先生往她身後看去,「你家小姐何在?」
「在車裡。」崔懷蓁說着便引了女先生上前幾步,又遠遠地示意車夫掀簾。
女先生站定后往車廂里看了一眼,只見一女子正閉目躺在車裡,面色蒼白,一動不動。
她不禁微微皺眉問道:「這是怎麼了?」
崔懷蓁嘆了口氣,面上浮起一絲無奈。
「不瞞先生,我家小姐自幼性子淡泊,不慕榮華,可近日她卻得知宮中有意讓她與權貴結親。小姐心生抵觸不願攀附,一連哭了好幾日,今兒早上更是哭得暈了過去。家主心疼她,便想着讓她出去散散心,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回來。」
崔懷蓁說着更似感同身受一般紅了眼眶。
「正好聽聞先生的船今日南下,家主便托我來送。先生放心,我家小姐只是傷心過度,睡一覺便好。等到了江南,還要勞煩先生多看顧些。」
女先生聽了,不由眼露憐惜:「原來如此。貴府千金當真是個有骨氣的,如今這世道,不慕榮華的姑娘不多了。」
她說罷便轉頭吩咐身邊的婆子:「去,把那姑娘抬上船,安置在我隔壁的艙房裡,一路上好好照看。」
兩個婆子應聲上前,一起將崔燕婉從車裡攙扶了出來。
崔懷蓁站在一旁,看着崔燕婉被扶上船,看着那月白色的裙擺在船板上輕輕拖過,最後看着女先生和自己道別後轉身上船。
上一世,崔懷蓁曾聽聞過這艘從京城一路南下的講學船。
此船一旦出發,除非到了經停地,否則中途絕不會折返。
而且崔懷蓁記得很清楚,上一世這船回來的時候,已經快要端午了。
也就是說,接下來崔燕婉要隨船在外遊歷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而這兩個月,足夠她在府里拿回本就該是屬於她的東西了。
……
一個多時辰以後,崔懷蓁才不緊不慢地回了府。
可她剛踏進垂花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廊下的薛氏,眼露戾氣。
「你個死丫頭,到底和你長姐去哪裡了?」
薛氏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那語氣里的尖利,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崔懷蓁腳步未停,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如何招架薛氏了。
薛氏幾步走到她跟前,看見她身後空無一人,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長姐呢?」
見崔懷蓁不說話,薛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腕脈處。
「我問你話呢,你長姐呢?」
崔懷蓁不言不語地看着薛氏,只感嘆這樣的一個柔弱女子,竟生了一副蛇蠍心腸。
想當年,薛氏趁着當家主母鄭氏難產而亡、府中大亂的時候,偷偷將府中兩個同日誕下的女嬰掉了包。
從此,她生的崔燕婉成了高高在上的崔家嫡長女,享盡榮華富貴。
而自己則被薛氏狠狠地踩進了泥沼中,生生磋磨至死。
崔懷蓁以前真的不懂,為什麼生她養她的薛氏對她總是那樣刻薄。
她記得小時候,崔燕婉穿的是雲錦做的衣裳,她穿的則是崔燕婉不要的舊衣,袖口磨破了,裙擺短了一截,薛氏也是視而不見。
崔燕婉每次生病,薛氏都守在床邊,親自喂葯擦汗,整夜整夜地不合眼。
有一回崔燕婉不過是偶感風寒,薛氏急得請了三個大夫,在府里燒了七天的艾草,說是驅邪避穢。
而她有一年得了風寒,燒得人事不省。
丫鬟去請薛氏,薛氏正陪崔燕婉賞花,只回了一句「請個大夫來看看就行了,又不是什麼大病」。
可那場風寒,她燒了五天,瘦得脫了相,大夫都說再晚一日,人多半就要燒壞了。
上輩子,崔懷蓁以為這就是庶女的命,因為薛氏總教她——
「我是妾,你便是庶女,本就低人一等。」
「你能活着,能吃飽穿暖,都是主母心善留下的福蔭。」
「你要知恩必報,要事事以長姐為先,要記得自己的本分……」
那時的崔懷蓁,以為薛氏是真的卑微,真的安分,真的認命。
可現在她才知道,薛氏不過是想將她養成崔燕婉的墊腳石。
「你……你這個混賬東西,說話啊!」眼見崔懷蓁不說話,薛氏越發氣急敗壞,甚至想抬起手去打崔懷蓁,「我讓你去追你長姐,讓你去說軟話討好她,讓你去求她回來,可你長姐呢?」
「姨娘說完了?」崔懷蓁眼疾手快地側身躲了躲,又慢條斯理道,「說完的話,女兒也有幾句話想說。」
薛氏的手撲了個空,人便愣在了原地。
崔懷蓁見狀只笑了笑,然後問道:「姨娘想讓長姐回來,但回來做什麼呢?」
薛氏皺眉:「你在說什麼胡話?」
「讓她回來接聖旨?」崔懷蓁繼續追問,「讓她回來嫁進宣平侯府,成為那個風光無限的將軍夫人?」
「姨娘,女兒斗膽說一句,就算長姐做了將軍夫人,您也撈不到半點好處啊。」
薛氏聞言,臉都白了。
崔燕婉對自己不親,薛氏心知肚明。
崔懷蓁繼續火上澆油:「姨娘在崔家二十多年,兢兢業業,謹小慎微,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被扶正嗎?可姨娘你想過沒有,這些年就是因為有長姐在,你才一直不能在父親面前長臉的。」
薛氏的呼吸急促起來。
崔懷蓁眼見話說得差不多了,便一改方才軟糯的口吻,沉了聲道:「眼下長姐這一走,父親心裡必然焦躁。這時候誰在他跟前伺候着,誰給他分憂解難,他心裡能不記着幾分好?就算過些日子長姐回來,這府里只怕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薛氏靜靜地聽着,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開口,聲音卻已經沒了方才的尖利:「你……你這話也是有幾分道理……」
但話說到一半,她卻忽然又變了調:「可你今日是怎麼回事?往常讓你去勸你姐姐,你都是好聲好氣的,今日怎麼連句軟話都沒說?」
崔懷蓁立刻垂下眼,似服了軟:「女兒是想着長姐既然心意已決,那說再多軟話也是無用,還不如……多替姨娘你着想。」
「就算你是為我着想,但你今日的所作所為還是壞了規矩!」薛氏心裡還是偏袒着崔燕婉,說話的語氣又變得高高在上起來,「你今日擅作主張不勸長姐,若不罰你,日後還不得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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