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多謝長姐成全
100
崔燕婉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一直停在東院正屋那扇糊着嶄新蟬翼紗的窗子上。
夜風拂過，送來了院子裏海棠花的暗香。
那香氣淡淡的，卻莫名讓崔燕婉覺得刺鼻。
「大姑娘？」
見自家姑娘一直不說話，槐香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崔燕婉這才收回了目光，轉身繼續往聽雨軒走去。
她的腳步依舊從容，脊背依舊筆直，彷彿方才那片刻的停步，不過是在欣賞久違的府中夜色。
主僕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回了小院。
槐香立刻去小廚房張羅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來，耐心勸着崔燕婉喝兩口再睡。
但崔燕婉卻靜靜地坐在窗邊，對槐香的話置若罔聞。
屋內燭火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照出了一抹單薄又孤傲的剪影。
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她心裡翻湧的不甘。
崔懷蓁啊，那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庶妹，竟然趁她不在，爭了嫡出的身份和她的婚事，飛上枝頭做了鳳凰？
而她現在回來了，卻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之前那些話都是她親口說的，如果她現在站出來指責崔懷蓁，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崔燕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爭，至少現在不能。
她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所有人都看清崔懷蓁陰險卑鄙的真面目。
到那時，她也不需要爭什麼，一切便都會回到她手裡的。
「大姑娘，夜深了，該歇了。」槐香第三次進屋，見桌上的熱粥早已涼透，無奈之下只能出聲提醒。
崔燕婉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平靜地點頭道：「知道了，你去準備一下熱水，我要先沐浴。」
可是這一夜，熱水洗去了她一身的風塵，卻洗不去她滿心的不甘。
躺在床上的崔燕婉始終輾轉難眠，直到天明都沒有合過眼。
……
翌日清晨，崔燕婉早早起了身。
洗漱完以後她又對鏡梳妝了好久，確定自己臉上瞧不出半分憔悴后，她才帶着槐香去了膳廳。
崔懷蓁彼時已經在花廳里用早膳了。
看見崔燕婉進來，她立刻放下碗筷，笑着起身行禮。
「長姐總算來了，昨兒我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想着長姐你一路風塵僕僕，定是不喜旁人多有叨擾，我便沒有去聽雨軒吵你。」
崔懷蓁說着又吩咐小丫鬟給崔燕婉盛粥布菜，然後關切道：「長姐昨晚睡得可好，怎得臉上瞧着還有些倦意呢？」
崔燕婉下意識想去摸一摸自己的臉，但目光卻被眼前琳琅滿目的早膳吸引了。
桌上的菜色很豐富，蓮子羹、桂花糕、蝦仁水晶餃、雞絲豆腐羹，還有碟裝的八色小菜，樣樣精緻。
她記得從前崔懷蓁住西跨院的時候，早膳不過一碗白粥配一碟鹹菜，連個雞蛋都少見。
「多謝妹妹關心，昨晚睡得還好，只是久不在家中，一時竟還有些不習慣。」崔燕婉說着便收回目光，端起了粥碗，
「那就好。」崔懷蓁笑了笑，又親手夾了一個水晶餃放到崔燕婉面前的碟子里。
「長姐嘗嘗這個，是廚房新來的廚娘做的，比從前那個手藝好多了。父親嘗了也說好，特意吩咐每日都給膳廳備一份。」
崔燕婉低頭看着碟子里的餃子，心中頓時濁氣翻湧。
從前，廚房裡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先緊着她的。
薛氏會讓人把最好的燕窩，最鮮的魚蝦全都送到聽雨軒，剩下的才分給各房，崔懷蓁那邊，能分到一碟子餘食就已經不錯了。
可眼下倒是反過來了。
崔燕婉於是不動聲色地夾起餃子咬了一口，蝦肉的鮮香頓時在口中化開，但她卻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妹妹的吃食，比以前好了許多啊。」她隨即放下筷子，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隨意。
崔懷蓁笑了笑，從容應道：「是父親吩咐的，說我馬上要嫁人了，身子要緊，所以吃食、衣裳、用度這些，都要按規矩來。」
她說着又感嘆道：「說起來，還是我沾了長姐的光呢，原本這些都是長姐獨一份的。只是長姐不想要，妹妹才斗膽接了。」
崔燕婉的手指微微一曲，愣了愣才應道：「妹妹說的是，這樁婚事我本就無意。妹妹既然接了，那就是妹妹的緣分。」
崔懷蓁聞言便由衷感嘆道：「多謝長姐成全。」
崔燕婉扯了扯嘴角，面上依舊不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便繼續低頭喝粥。
兩人對坐片刻，誰都沒有再說話，膳廳里的氣氛微妙得像一根繃緊的弦，似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立刻斷裂。
崔懷蓁當然看得出崔燕婉的不痛快。
那張陰沉的臉，那眼底透出的不甘和妒意，直白得令人一目了然。
可笑她上一世簡直就是個睜眼瞎，竟當真以為崔燕婉清高淡泊、不食人間煙火，還傻乎乎地替她擋刀擋槍，心甘情願做了十幾年的墊腳石。
就在這時，崔衍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們姐妹倆都在，正好。」他在東首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在姐妹二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既然燕婉回來了，那咱們和宣平侯府的婚事也該說清楚了。」
崔衍說着又看了一眼崔燕婉，臉上難掩疼惜愛憐。
「婉婉，你任性離家，險些釀成大禍，好在蓁姐兒替你接了聖旨，才保住了咱們崔家的榮耀。此事確實是事急從權，雖然你也有錯在先，可畢竟是委屈了你，你若是心裡不痛快……」
「父親多慮了。」崔燕婉適時抬起頭，臉上依舊掛着淡淡的笑意，「女兒本就不願嫁入侯門，妹妹替女兒擋了這一遭，女兒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不痛快呢？」
她說着頓了頓，餘光掠過身旁的崔懷蓁，然後才又開口道：「只是有一件事，女兒得向父親稟明。」
「什麼事？」崔衍問。
「出事那天，並非女兒任性離家，而是……」崔燕婉說着忽然捂住了胸口，眼眶也微微轉了紅，「而是有歹人把女兒打暈，再送上船的。」
章節評論(8)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