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聖旨豈是兒戲
30.16
入夜，崔懷蓁獨自去了崔衍的書房。
她進門就跪了下來，目光從容，言辭懇切。
「父親，女兒有話，思來想去還是應該和您傾吐。」
不知為何，崔衍現在看二女兒，竟比看一直偏心疼愛的大女兒要順眼。
畢竟，一個是真的幫全家人解決了危機，而另一個……
仕途正順的崔閣老揉了揉眉心，語氣也是難得柔和：「起來說話吧。」
但崔懷蓁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認真道：「父親，今日長姐的話，女兒聽明白了。長姐心裡認定是女兒害了她，搶了她的婚事。女兒不敢辯解，也無從辯解，因為那日女兒確實是追了長姐出去的，也確實去尋長姐了，沒人能給女兒做證。」
她說着便垂下了眼帘，似不想在崔衍面前露出自己委屈的一面。
「女兒思來想去，覺得此事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有人假借女兒的名義做了這歹毒的事，想要讓我們姐妹離心。要麼就是長姐對那樁婚事……並非真的無意。」
崔懷蓁點到為止，但崔衍的目光已經動搖了。
沉默片刻，崔懷蓁又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女兒的不是了。女兒不該接那道聖旨，不該佔了長姐的福氣。女兒想着是不是可以請父親安排讓女兒進宮，求陛下收回成命，把這樁婚事還給長姐。女兒甘願受罰，絕無半句怨言。」
崔衍的臉色頓時變了。
「胡鬧！」他一拍桌子，「聖旨已下，豈能兒戲？你當皇宮是你家後花園，想去就去？」
他深吸一口氣，看着跪在地上的崔懷蓁，又想起崔燕婉今日那番含沙射影的話，心中煩悶不已。
大女兒口口聲聲說不慕榮華、不願嫁入侯門，可轉頭又說自己是被打暈送上船的，還要查這個查那個。
若她真不在意那樁婚事，被人送走了不是正好？何必鬧這一出？
崔衍越想越覺得頭疼。
「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他於是一錘定音，語氣不容置疑，「你長姐說了不想嫁，那嫁過去的就必須是你。不管那天的事是誰做的，都不用再查了。聖旨已下，婚事已定，誰都不能更改。」
他說着又看了崔懷蓁一眼，語氣也稍稍緩和了些：「你這孩子也別胡思亂想，回屋去好好備嫁，至於你長姐那邊，我會跟她說清楚的。」
崔懷蓁這才起身，擦了擦眼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多謝父親。」
她隨即退出書房，沿着迴廊慢慢往回走。
夜風拂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崔懷蓁腳步輕快，可眼中卻沒有什麼笑意。
現在距離她出嫁，滿打滿算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可這一個月里，她要做的事卻有不少。
要讓薛氏徹底失利，要讓岑姨娘站穩腳跟，現在還要時刻提防崔燕婉……
但眼下還有一件事，崔懷蓁想趕緊辦起來。
她要想辦法揭發薛氏當年做的惡事，替自己驗明正身。
薛氏當年把兩個孩子掉了包，這件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無人知曉。
當年鄭氏和薛氏前後生產，產房裡的接生婆，伺候的丫鬟，管事的嬤嬤，總有人記得些什麼。
但崔懷蓁也知道，要查這件事肯定不容易。
因為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知道些什麼的人肯定都被薛氏打發了，時隔多年她想要找到一個知情人，猶如大海撈針。
而且岑姨娘和柳姨娘都是鄭氏死後才進門的，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所以她現在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崔懷蓁嘆了口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得從別處下手。
府里的老人還有誰？
她思來想去，倒真是想起了一個人——負責打點柴房雜物的老游。
他在崔家當了半輩子的差，年輕時因救過崔家老太爺一命，所以在府里地位特殊。
雖說幹的是粗活，但下人們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喚一聲「游叔」。
他不歸任何管事管，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唯獨他雷打不動地守着宅子里的柴房和雜物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
當年鄭氏難產那日，老游也在府里。
他未必知道產房裡的事，但一定記得那幾日府里進出了什麼人。
一個在崔家待了半輩子的老人，眼睛比誰都亮，只是他從不多嘴罷了。
崔懷蓁思忖片刻，心裡漸漸有了計較。
……
幾日後，崔懷蓁的嫁衣終於送來了。
那是裴家專門請了蘇州綉娘，按着裴承宗送來的花樣子量身定製的。
霞帔用真正的雲錦織成，金線綉出的鳳穿牡丹栩栩如生，珠冠上嵌着拇指大的東珠，在日光下流轉出溫潤的光澤。
整件嫁衣鋪開來，幾乎佔了大半張床，紅得耀眼，金得奪目。
「姑娘，這也太好看了吧！」檀霜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奴婢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裳！」
崔懷蓁站在銅鏡前，任由丫鬟們替她披上霞帔。
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被這大紅的喜色襯得明艷照人，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上一世，她連做夢都不敢想這樣的場面。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有說話聲傳來。
崔懷蓁偏頭看去，透過敞開的院門，只見崔燕婉帶着槐香從外頭路過。
姐妹倆在這一刻似乎心有靈犀，幾乎就在崔懷蓁轉頭的同時，崔燕婉也側頭往院內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崔懷蓁穿着的那件流光溢彩的嫁衣上。
那件鳳冠霞帔實在是太耀眼了，耀眼到讓崔燕婉都忍不住眼露艷羨。
但很快，崔燕婉就收回目光，帶着槐香從容地走了過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崔懷蓁站在窗邊，看着遠處那抹月白色漸行漸遠，繼而才轉身對檀霜說道：「先把嫁衣收起來吧，仔細別弄壞了。」
檀霜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嫁衣收進了衣櫃。
崔懷蓁則換上了輕便的裙衫，坐在窗邊繼續綉喜帕。
院中的海棠樹沙沙作響，花期將過，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
崔懷蓁捏針走線，綉着綉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承宗那日搶了她的鞭子，她後來一直都沒找到合心意的替代品。
眼下還有些空閑時間，她得再去西市轉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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