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將軍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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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園子里暗流涌動，比周遭盛開的那些玉蘭花還要耐人尋味。
明眼人都看得出，崔家這對姐妹，是裡外都不和的。
崔燕婉端着茶盞，嘴角噙着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像是篤定崔懷蓁不敢當眾翻臉。
可她等來的，不是預想中的慌亂，更不是低聲下氣的懇求。
只見崔懷蓁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崔燕婉臉上，竟輕輕笑了一下。
「長姐說的沒錯，宣平侯府門第是高，規矩也大。可侯府再大的規矩，也大不過聖旨。」
這一刻，崔懷蓁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給崔燕婉再開口的機會。
「長姐你生性淡泊，曾親口對父親說你不慕榮華亦不求富貴，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當日聖旨進府，父親急得團團轉，家中上下亂成一鍋粥。我若不接，難不成讓崔家背上抗旨的罪名？」
崔懷蓁說着也長嘆了一聲，口吻里滿是無奈不解。
「我這可是在替長姐分憂啊，長姐你不謝我也就罷了，怎麼反而說我是嫌貧愛富呢？況且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女兒生來就不是為了吃糠咽菜的。父親養我們一場，也是希望我們在成親時能替家族掙幾分體面。我若真聽了長姐的話嫁給個普通農戶，那不就是辜負了父親的養育之恩嗎？」
崔燕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連臉都來不及捂。
而旁邊幾位夫人看崔燕婉的眼神，已經從不解變成了不滿。
崔懷蓁的話大家當然都聽懂了。
你崔燕婉自己嫌裴家門第高不肯嫁，妹妹替你接了聖旨，救了全家，你不感激也就罷了，反倒說人家嫌貧愛富？
那她們在座的這些人，哪個嫁的不是門當戶對，甚至攀了高門的？
按崔燕婉這個說法，大家就都是貪慕虛榮，趨炎附勢之輩了？
園子里的氣氛頓時變得越來越古怪，沉默更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崔燕婉自然也感覺到了那些不善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忍了忍，終究是汗流浹背地站起了身，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說罷，她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園子。
槐香見狀連忙跟上，主僕二人就這樣慌慌張張地穿過迴廊，往侯府前院的方向走去。
崔燕婉走得急，心裡又羞又惱，腦中更是反覆回想着方才那一幕畫面。
那些小姐夫人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知好歹、刻薄寡恩的小人。
她長這麼大，當真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
疾步之下，她已經轉過了一道月洞門，眼看着就到了侯府前院的照壁。
就在這時，槐香忽然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大姑娘，有人……」
崔燕婉猛地抬頭。
只見照壁前，一抹玄色身影正負手而立。
竟是——裴承宗？！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束金帶，眉目冷峻如刀削斧鑿。
看樣子似乎是剛從花廳出來，正要往前院去。
這一刻，陽光正好從照壁上方斜斜地打下來，將裴承宗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崔燕婉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幾乎不假思索，立刻整了整衣襟，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緊接着，她又在不斷暗示自己，一定要自然，千萬不能讓人看出一丁點兒的破綻。
然後——
崔燕婉腳下一絆，整個人便往前踉蹌了一大步。
槐香驚呼：「大姑娘！」
眨眼間，崔燕婉又立刻扶住了廊柱，堪堪站穩，卻故意讓手中的帕子飄落在地。
那方月白色的帕子上綉着一枝清雅的蘭花，鋪落在青石板上時，像一片栩栩如生的花瓣。
崔燕婉隨即微微彎腰去撿，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方才真的只是不小心而已。
然後，她又直起了腰身，目光就這樣不偏不倚地和裴承宗的眸子撞了個正着。
崔燕婉沒有躲閃，也沒有露出什麼刻意的笑容。
她只是頷首一笑，算是對裴承宗行了一個不算規矩的雅禮，繼而對槐香淡淡吩咐道：「走吧。」
照壁前，少女聲音清冷，像山間的泉水，不帶半分煙火氣。
她在等。
等裴承宗開口喊他，等他主動來和她敘舊，這樣她就可以把那陰錯陽差的婚事搬到檯面上來道一道了。
結果，裴承宗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腳步未停，竟就這樣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沒有駐足，沒有回眸，他甚至連餘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崔燕婉愣住了。
渾身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全逆流至臉頰，燒得她耳根發燙。
這一刻，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崔燕婉的心底吶喊——
不能，不能就這樣算了，裴承宗怎麼可能不記得她？
「裴將軍。」於是，崔燕婉主動開口了。
她聲音不大，卻也足夠讓走出幾步的裴承宗停下腳步。
男人微微側身，目光淡淡地落在少女的臉上，面色無波地等着下文。
崔燕婉嘴角噙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緩步上了前。
「將軍別來無恙？去年中秋宮宴上，家父曾引我見過將軍一面，將軍可還記得？」
她說完便垂下眼帘，既不過分熱絡，也不欲語還休，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裴承宗聞言，依禮寒暄：「崔姑娘。」
崔燕婉心中一動。
他果然記得她！
她於是又抬起頭，目光自裴承宗俊朗的五官上一掃而過，忽然就輕輕嘆了口氣。
「將軍與舍妹的婚事，我這個做姐姐的，本該替她高興。只是……」她頓了頓，似有難言之隱，「只是有些話，我這個長姐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承宗沒有接話，依然靜靜地看着她。
崔燕婉咬了咬朱唇，端着大方得體的姿態道：「我妹妹她性子急，脾氣也大，從前在家裡被慣壞了。將軍與她相處，還望多多包涵。」
她說着，又柔聲補了一句：「這些事我本不該多嘴的，只是想着將軍與舍妹到底是聖上賜婚，便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還請將軍莫怪。」
崔燕婉的這幾句話，表面上是在替崔懷蓁說好話，實則句句都在暗示崔懷蓁不好相處。
若是尋常男人聽了，心裡難免要打個疙瘩。
可裴承宗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問道：「崔姑娘說完了？」
崔燕婉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眨眼間，她竟看見裴承宗就這樣轉了身，然後大步流星地邁開了腳。
他……就這樣走了？
沒有好奇？也不懷疑？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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