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方帕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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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懷蓁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宣平侯下榻的營帳的,因為回去的路上,她滿腦子都是矮几上的那方帕子。
上一世,她在侯府住了六年多,和宣平侯裴瞻幾乎沒什麼私下的接觸。
但她不聾不瞎,關於這位公爹的風流事迹,府里上上下下是傳了個遍的。
裴瞻年輕時就是京中有名的翩翩公子,四十齣頭的人了,腰身挺拔面容俊朗,騎馬射箭樣樣不輸少年郎。
他收過別人送的美姬,也在私宴上給別家的歌姬解過圍,甚至有人說他在花樓包下過整層閣子請朋友吃酒。
但說來也怪,這些事傳出去,旁人提起來非但不覺得齷齪,反倒要贊一句「侯爺真乃性情中人」。
說到底,大約是裴瞻雖生性風流,卻一點兒也不下作。
他從不強人所難,也不仗勢欺人,更沒鬧出過什麼始亂終棄的爛賬。
面對那些千嬌百媚的美人兒,裴瞻該給的體面從不短斤少兩,該守的底線也從不越界。
不過宣平侯府後宅之所以還算清靜,崔懷蓁覺得仰仗的還是宣平侯夫人——徐氏。
徐氏出身臨安名門,知書達理,溫婉持重,是京城公認的賢婦典範。
裴瞻在外面再怎麼逢場做戲,可回了府,對徐氏卻始終是敬重有加的。
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多年,裴瞻逢人就誇徐氏,常把「內子操持家務辛苦,裴某愧不能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
唯一可惜的是,徐氏的身子骨很不好。
崔懷蓁記得很清楚,上一世裴承宗沒了以後的第二年,徐氏也跟着病逝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酸苦楚掏空了這位侯夫人的最後一點氣力,一場風寒過後,徐氏就撒手人寰了。
裴瞻為此守了一年的喪,然後才續弦娶了個小門小戶的世家女。
那位繼夫人性子綿軟,根本拿捏不住裴瞻,宣平侯府的後院從此像沒了蓋子的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往裡進。
只是,這些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而現在……
崔懷蓁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此時此刻,她想要弄清楚,崔燕婉的那方帕子,到底是怎麼跑到裴瞻手邊的。
兩人林間遭伏,倉皇逃命,掉落什麼隨身物件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裴瞻救下崔燕婉,折返時撿到帕子隨手收着也說得通。
可問題是,那帕子疊得整整齊齊,一點兒都不像是順手放置在矮几上的。
況且,當時大家都在,裴瞻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將帕子交給崔燕婉,但是他沒有,直到崔燕婉起身要離開,裴瞻都沒有提一句關於帕子的事。
崔懷蓁很想說服自己是想多了。
一方再普通不過的帕子,根本說明不了什麼,但她總隱隱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就在這時,崔家的營帳已經近在咫尺了。
崔懷蓁想了想,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道:「長姐,方才我瞧見你的帕子似落在了侯爺的營帳里。」
崔燕婉腳步微微一頓,側過臉來看着她:「是嗎?我沒太注意。」
「那畢竟是長姐你的貼身之物,長姐若是想,我可以……」
崔懷蓁本意是提醒崔燕婉,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貼身之物落在外男手裡總歸不太好。
誰知崔燕婉竟突然打斷了她的話:「侯爺肩上的傷,為了救我而撕裂了不少,我欠了侯爺一條命,何須在意那一方帕子?」
崔燕婉盯着崔懷蓁,彷彿是在嘲笑她小題大做。
崔懷蓁見狀只能輕輕一笑,附和道:「是我多事了,長姐自是分得清輕重的。」
「妹妹確實多慮了,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崔燕婉聞言也跟着淡然一笑,目光冷然道,「一方帕子就能讓你這麼大驚小怪,往後要是進了侯府,豈不是天天等着被人看笑話?」
她說着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所以我一直和你說,不要攀什麼高枝。宣平侯府那樣的門第,規矩大、人情多,你一個庶出的姑娘,進去了怎麼立足?我本是好心勸你,可惜你一心只奔着榮華富貴去,哪裡聽得進去?等日後吃了苦頭,你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金玉良言了。」
……
經歷了靖王叛軍的突襲,圍獵自然是辦不下去了。
翌日清晨,營地拔寨撤離。
天子鑾駕先行,各家勛貴依次跟着大部隊啟程回京。
官道上車馬綿延數里,看着氣勢恢宏,實則卻沉悶不已。
崔家的馬車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岑氏帶着平哥兒和崔懷蓁坐一輛車,崔燕婉一人坐一輛,大家都相安無事。
誰知馬車剛行出五里地之遠,前頭忽然來了一匹快馬,馬上坐着個穿侯府護衛甲胄的年輕軍士。
只見他勒馬停在崔家車隊旁邊,朝趕車的車夫拱了拱手道:「我們侯爺吩咐,請崔家兩位姑娘的車駕移到前列,由侯府親衛隨行護送入城。」
車夫愣了一下,立刻轉身掀簾請示岑氏。
岑氏也覺得突然,眨眼看着崔懷蓁,一頭霧水。
最後還是崔懷蓁先反應過來,笑着衝車夫點了點頭。
車夫隨即放下門帘,恭恭敬敬地應了那護衛一聲。
車廂里,岑氏不解地問崔懷蓁:「侯爺這是什麼意思?咱們崔家……也不至於連回個城都要人家護送吧?」
崔懷蓁沒吭聲,一顆心卻懸了起來。
裴瞻這一手安排得很妥帖,昨日崔燕婉是他親手救回來的,今日再派人護送崔家女眷,面子上說得過去,禮數也周全,旁人只會誇宣平侯府仁厚。
但崔懷蓁心裡清楚,這份殷勤裡頭有幾分是沖着崔家,有幾分是沖着崔燕婉,恐怕只有裴瞻自己心裡才最清楚。
崔懷蓁想着想着,不由掀開車窗帘子往外看去。
馬車調了位置以後,果然比之前更加安穩妥帖了。
侯府的親衛訓練有素,分列車隊兩側,連官道上別家車馬想近前的,見了這陣仗,都自覺地讓了路。
崔懷蓁隨即喚了檀霜過來,隔着車窗問她:「大姑娘方才聽到侯府親衛隨行的消息,可曾露過面?」
檀霜回道:「沒有,這一路奴婢都沒瞧見大姑娘露過臉。」
崔懷蓁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反手將帘子放了下來。
這倒真像是崔燕婉的做派,越是在意,她就越裝作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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