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醜不可外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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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被押走的這天夜裡下了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響了一整宿。
崔懷蓁幾乎沒怎麼睡,卻也沒有輾轉反側。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着,聽着檐下雨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替她數着那些年裡被虧待的日子。
第二天晌午過後,馮管事來傳話,說崔衍讓她去書房說話。
崔懷蓁取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衫裙,髮髻上更是什麼都沒戴,素麵朝天的,像是還在替先夫人戴孝似的。
檀霜伺候她更衣,什麼也沒說,只替她把領口的褶皺撫了撫平。
外院書房的門虛掩着,崔懷蓁抬手推門進去的時候,崔衍正站在窗邊,背對着她,不知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多久。
「父親。」崔懷蓁於是喊了一聲。
崔衍轉過身來。
崔懷蓁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心頭一跳。
崔衍的鬢角竟冒出了好幾根白髮,看上去憔悴得很。
「坐吧。」崔衍抬手指了指前面。
崔懷蓁依言坐在了書案對面的圓凳上,姿態規矩又溫順。
崔衍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道:「蓁姐兒,這些年……是為父對不住你。」
崔懷蓁眨了眨眼,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崔衍便又嘆了口氣,坐下身以後繼續道:「薛氏的事,我已經查清了。你確實是你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嫡出長女,這一點,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女兒知道。」崔懷蓁輕聲應了一句。
崔衍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絲愧疚,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但是蓁姐兒,有一件事,為父須得跟你說清楚。」
「父親請講。」
「薛氏做下的這樁惡事,罪不可恕,我已經把她送去了清修庵,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但此事……」崔衍頓了頓,「畢竟是咱們崔家的家醜……」
崔衍的話點到為止,但崔懷蓁卻很清楚,他的後半句定是「家醜不可外揚」這六個字。
崔懷蓁抬起頭,滿眼不解。
「父親,您真的細查了嗎?當年母親的死,或許也和薛氏有關。她能在主屋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孩子,誰知道她有沒有對母親……您難道就不想查個水落石出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滿滿的不甘。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重活一世,她就在等薛氏付出代價。
可現在,崔衍只用一句輕飄飄的「家醜不可外揚」,就想抵消薛氏作的惡?
不可能!
崔衍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卻依舊堅持道:「你是懂事的孩子,定能明白為父的苦心。往後你在這個家裡,誰也不會再慢待你半分,你的嫁妝,你母親當年留下的那些,一件不少,全部歸你。另外,父親再從公中給你添上……」
「那崔燕婉呢?」崔懷蓁扯了扯嘴角問道,「父親要如何處置崔燕婉?」
「她……」崔衍目光閃躲,聲音也下意識地輕了一些,「她雖並非你母親的血脈,但她也姓崔,和你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姐妹。這些年她是佔了你嫡長女的名份,可若論起來,這事兒是薛氏一手造的孽,和她並無干係。」
崔懷蓁猛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手:「所以父親您的意思是?」
「為父會給她尋一門過得去的親事,讓她體面地嫁出去。燕婉這孩子是無辜的,說到底,她是不該替薛氏受過的。」
崔懷蓁冷笑在了心裡。
她盯着自己膝上交疊的雙手,指甲嵌進掌心,淺淺地掐出了幾個月牙形的印子。
前世的崔燕婉在她面前是什麼樣?
錦衣華服,頤指氣使,理所當然地享用着本屬於她崔懷蓁的一切。
逢年過節闔家團聚時,崔燕婉的位置始終在崔衍的左手邊,她一上桌,端的就是崔家嫡長女的派頭。
而她崔懷蓁呢?
被擠在末席的角落裡,連桌上的菜都夠不着。
崔衍說崔燕婉是無辜的。
但她真的無辜嗎?
崔懷蓁憋着一口氣,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
只因為她很清楚,崔衍眼下並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而是在告知她這個決定。
在崔衍眼裡,崔燕婉始終是他的親骨肉,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崔衍都做不到把自己的女兒逼上絕路。
崔衍沒有錯。
但她崔懷蓁想讓崔燕婉善惡有報,錯了嗎?
崔懷蓁坐在那裡,只覺得四面牆壁都在朝她壓過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窗外的光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都透不進來,整間屋子陰沉沉的,像一個正在收緊的牢籠。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懷蓁終於抬起了頭。
「父親說的是,她到底也是崔家的骨血,只是……女兒怕崔燕婉自己看不清其中的利害。畢竟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嫡長女,如今真相大白,她心裡一定是有怨的,會覺得是女兒搶走了她的一切。」
崔懷蓁說着說着又哽咽起來:「父親,女兒不是容不下她,女兒是怕崔燕婉容不下女兒。」
話一出口,崔懷蓁就低下了頭,用指尖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像是怕被崔衍看見自己這副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樣。
崔衍看着她,心底果真立刻湧上一陣愧疚:「孩子,你放心,為父可以保證,從今往後,燕婉絕不會越過你半分去。」
崔懷蓁抬起頭,沖崔衍淡淡一笑:「有父親這句話,女兒就放心了。」
見崔衍很滿意地沖自己點了點頭,崔懷蓁便識趣地起身告了辭。
廊下的日光不知什麼時候透出了雲層,落在她身上,將那件月白色的衫裙照得有些晃眼。
崔懷蓁眯了眯眼,腳步未停。
身後,馮管事正領着人往書房裡送新沏的茶,與她擦肩而過時恭敬地側了側身。
檀霜跟上來,小聲問:「姑娘,咱們回東院嗎?」
「嗯。」崔懷蓁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那扇門又合上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父親給了她保證。
可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保證。
與其指望別人的承諾,她不如把自己的路走得更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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