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不看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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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因為裴承宗歇了半日，崔懷蓁也就沒去麓安堂。
她想着徐氏那邊有李媽媽照看，周砥的新方子也已經開始抓藥了，便索性留在雲山閣理自己的事。
說是理事，其實就是對賬。
崔懷蓁嫁進侯府時帶了三十六抬嫁妝，田莊鋪面加上壓箱底的銀票，折算下來約莫有七八千兩的家底。
可她心裡有義善堂這件事要辦，那都是白花花要撒出去的銀子。
所以崔懷蓁便想着要把各項開支和進賬再仔仔細細地核對一遍。
但是，雲山閣到底是裴承宗的地方。
書房裡那張紫檀大案是他日常用的，案頭擺着兵書輿圖，筆架上掛着他慣用的幾管狼毫，硯台里的墨還是今早磨的。
崔懷蓁平日里對賬都在內間的小几上湊合，地方窄，賬冊攤不開，算盤擱在膝蓋上撥，撥着撥着就往下滑。
今日裴承宗在書房裡看軍報，崔懷蓁就在內間的小几上擺弄賬冊。
算盤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子，忽然就從她膝頭滑了下去，落在腳邊的地磚上，幾顆珠子脫了框，眨眼就滾出去老遠。
裴承宗聞聲從書房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一見屋子裡的情景便皺着眉問：「你在那兒窩了多久了？」
豆兒大點兒的地方，能辦得了什麼事兒？
崔懷蓁正專心地將珠子攏回算盤框里，聞言只漫不經心道：「也才一會兒。」
而後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連連抬頭問：「是不是吵着您了？」
結果裴承宗卻沒說什麼，只轉身回了書房。
崔懷蓁以為他只是隨口問一句，便重新坐回小几前繼續對數。
誰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外頭就傳來搬東西的動靜，緊接着，檀霜掀簾進來，臉上帶着壓不住的笑意。
「二少夫人，二爺讓人把書房西邊那半間收拾出來了，說讓您搬過去用。」
崔懷蓁一愣，放下筆起身走到書房。
果然，書房原先靠西牆那一排書架已經被挪到了東牆，騰出來的空檔里擱了一張黃花梨的小書案。
案上擺了新的筆墨紙硯，還有一把嶄新的算盤，黃銅框，紫檀珠，比她方才那個大了一圈。
崔懷蓁站在原地不敢挪步，腦海中最先閃過的念頭竟然是：裴承宗可真有錢啊，那把算盤看着就是金貴貨！
可想歸想，她到底是拿人手短的，於是便立刻規規矩矩地給裴承新行禮道：「多謝二爺。」
裴承宗正坐在東邊的大案後頭，聞言也不抬頭，只雲淡風輕地說了句：「用不着謝，吵得我看不下去了。」
崔懷蓁斂眸不語。
她哪裡吵了？分明是算盤掉了那一聲響。
兩人於是就這麼各佔半間書房，一個看邸報，一個撥算盤，中間隔着六步遠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偶爾裴承宗翻紙的聲響和崔懷蓁撥珠的脆響交錯在一起，倒有種說不上來的默契。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崔懷蓁核完了鋪面的月賬，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本義善堂的清單上。
她想了想，還是主動開了口：「二爺，有件事，想先跟您說一聲。」
裴承宗抬起眼來看她。
崔懷蓁把那本清單合上，起身走到他案前，站定后才道：「我想開一間義善堂。」
「義善堂？」
崔懷蓁點頭，下意識又傾了些身子。
「就是給那些看不起病、抓不起葯的窮苦百姓免費看診施藥的地方。銀子我自己出，用的是嫁妝里的貼己銀子和鋪面的進項。」
裴承宗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先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眼。
午後的光影里，他的新婚小妻子眉目如畫，唇邊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整個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
裴承宗看着她，忽然覺得這間沉悶的書房都亮了幾分。
「選址定了沒有？」
崔懷蓁眨了眨眼，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還在挑。」她如實答道，「我想選在外城，靠南邊的那幾條巷子。那邊住的多是做苦力的百姓，平日里有個頭疼腦熱都是硬扛着，病重了才捨得去藥鋪，往往拖成了大病。」
裴承宗點了點頭，又問：「掌柜呢？」
「我託了周砥周大人幫着物色，要懂些藥理的，不能只是會做買賣的。」
這下輪到裴承宗愣了愣，語氣有些古怪道：「你和周砥倒是熟。」
「周大人是內行人，有他把關我才放心啊。」但崔懷蓁卻應得理所當然。
裴承宗這才擱下了手中的軍報，正色道：「外城南邊的巷子治安不好，你自己不許去，有什麼事讓人跑腿就是了。」
「誰來跑腿？」崔懷蓁沒明白他的意思，「我身邊也都是些小丫鬟，總不能讓檀櫻她們去吧？那幾個丫頭連東市都還沒摸熟，讓她們去城南，怕是要把自己弄丟了。」
裴承宗瞪了她一眼，彷彿在罵她傻氣。
「我是讓你去找羅叔。」
「羅叔？」崔懷蓁愣了一下。
「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城南那片他熟，哪條巷子安全，哪間鋪面幹淨，他心裡有數。」
「那是您的人，我可不敢隨便使喚。」崔懷蓁心裡瞭然，卻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
裴承宗也看出了她的這點小心思，卻意外地沒有拆穿，只哼了一聲道：「我會幫你打好招呼的。」
說着他又補了一句：「等選址定下來，讓沈觀去看一眼周圍的地形，看看需不需要安排人。」
崔懷蓁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那我回頭把詳細的章程整理一份出來，到時候給您過目？」
「我不看賬。」裴承宗一臉嫌棄，「你自己管好就行。」
崔懷蓁忍着笑，應了一聲「是」，轉身便又回到自己的小書案前，將那本義善堂的清單重新翻開。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磚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着六步遠的距離，誰也不挨着誰。
可崔懷蓁覺得，這大概就是她兩輩子以來，離一個人最近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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