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願意嫁去北狄嗎
17.54
蕭令容回頭看了方嬤嬤一眼，沒急着挪步。
「嬤嬤，太后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方嬤嬤垂了垂眼皮。「老奴只管傳話，太后的心思，老奴沒那個膽子猜，長公主跟老奴走便是了。」
這回答，還真是滴水不漏。
蕭令容沒再多問，攏了攏袖口，抬步跟上去。
從御書房到慈寧殿，走了一盞茶的功夫。
殿門大敞，裡頭燒着沉水香，煙氣絲絲縷縷往外飄。
蕭令容邁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後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羅漢榻上，手邊擱着串盤了多年的菩提子。
太后今日穿了身暗紫色的常服，頭髮梳的整整齊齊，鬢邊插着一支老翡翠簪子。
「令容來了，快坐。」太後偏了偏頭，示意旁邊的宮女。「給長公主看座，上好茶。」
宮女搬了綉墩過來，又端上一盞新沏的龍井。
蕭令容坐下來，脊背卻沒靠上去。
她在慈寧殿跪了十幾年，從五歲到十五歲，抄經、罰跪、磕頭請安，回回來這兒都沒有好事。
太后從來不給她好臉色，更沒有賜座上茶的規矩。
今天的排場反而讓她渾身不自在。
蕭令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主動開腔。
太后也不急。她把菩提子從左手撥到右手，撥了好幾顆，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來吧。」
話音剛落，殿側的帷幔掀開，一道單薄的身影走了出來。
蕭若柳。
她今日換了件鵝黃色的衫裙，臉上的妝淡淡的，把頰邊兩道巴掌印遮住了大半，走到太後身側站定，垂着頭，肩膀微微縮着。
蕭令容手裡的茶盞沒放下，視線在蕭若柳臉上停了一瞬。
太后拍了拍榻邊的扶手，「若柳，去，給你姐姐敬杯茶。好好認個錯，姐妹之間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蕭若柳鼻頭一紅，眼眶立刻就濕了，她低聲應了，轉身去端茶几上早就備好的那盞茶。
手指剛碰到茶盞，蕭令容已經起身了。
「太后，這齣戲演的未免有點太假了」蕭令容面朝太后，不退不讓，「讓她來給我敬茶，我要是喝了，這事就算揭過去了。往後再提起來，就是我小肚雞腸、不念姐妹情分。太后這麼做，是要把我架在火上，逼我當眾原諒她？」
太后的手從菩提子上鬆開，擱在扶手上，指甲輕輕叩了兩下。
「令容，你想多了，哀家沒有要架你。姐姐妹妹拌嘴，敬杯茶認個錯就完了，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嫡出庶出又如何，都是陛下的骨血，也沒什麼分別。你是姐姐，讓着妹妹是本分，不能仗着嫡出的身份欺人。」
蕭令容笑了。
她這輩子被太后拿這套說辭壓了無數回，以前她聽了就忍，忍了就算。
但今天不行。
「太后說嫡庶沒分別？」蕭令容偏了偏頭，拿下巴點了點蕭若柳，「她娘是什麼出身，太后心裡比誰都清楚。先皇後身邊洗腳端水的丫鬟，趁主子懷孕爬上龍床，這也叫庶出？庶出好歹得是個正經的嬪妃生的。她算什麼？」
蕭若柳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洇在她的袖口上。
太后的臉終於沉下來了。
「蕭令容，你這張嘴，跟你娘一模一樣。」
太后從羅漢榻上直起身子，菩提子磕在扶手上發出脆響。
「牙尖嘴利，不饒人。當年你母后在哀家面前也是這副德行，哀家說什麼她都要頂回來，一點規矩都沒有！」
這句話捅在了蕭令容的肺管子上，她整個人一滯，嗓子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蹦出來。
「太后沒有資格提我母親，當年蕭若柳被太後下令接進宮，我母親不同意。太后罰她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她懷着身孕跪壞了身子，從那以後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
蕭令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鬆開。
那股恨意已經燒到了嗓子眼，她強行把情緒壓下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擦得很快，幾乎看不出動過。
「太后，找我來不會就是讓她敬杯茶這麼簡單。」蕭令容收回手，直直看着上首的人，「有什麼事，您直說。」
太后盯了她好一會兒，終於不再兜圈子，她往後靠了靠，重新拿起菩提子，撥珠的動作不緊不慢。
「和親的事，你不能去，你是大鳶嫡長公主，先皇后唯一的血脈。你嫁到北狄去，京城裡頭就沒有能撐得住的人了。」
她頓了一拍，視線往蕭若柳身上掃了一眼。
「和親的人選，讓若柳去。」
蕭令容沒吭聲，她看着太后，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低着頭的蕭若柳。
蕭若柳的肩膀在抖，臉上掛着淚，可她垂着的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害怕的意思。
蕭令容忽然想笑。
太后嘴上說不讓她去和親，聽着像是心疼她。
可太后什麼時候心疼過她？
五歲罰她抄經一百遍，八歲當着滿宮的人罵她不配做公主，十二歲扣了她半年的月例銀子。太后的慈愛從來沒落在她身上過，今天突然站出來說要保護她？
不是保護她，是要抬蕭若柳。
和親嫁的是北狄王。赫連灼一統草原，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嫁過去就是王后。
太后想讓蕭若柳去當北狄王后。
一個丫鬟生的女兒，借着和親的名義，一步登天。
蕭令容把目光從蕭若柳身上挪開，重新落回太后臉上。
「太后真疼我，這些年怎麼沒見太后心疼過。」
太后撥珠的手停了一瞬。
蕭令容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往前走了一步。
「不過太后說得對，和親的人選確實該好好定一定。」
她偏過頭，直直看向蕭若柳。
「既然太后想讓妹妹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樁親事關乎兩國邦交，總不能太后一個人說了算。」
太后的手又動了，撥珠的速度快了一截。
「你什麼意思？」
蕭令容轉過身，沖蕭若柳笑了一下。
「既然太后這般為妹妹着想，何不問問妹妹自己的心思？」蕭令容歪了歪頭，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妹妹，你願意嫁去北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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