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長公主為何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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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長公主為何哭

  蕭若柳的臉刷白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兩下,膝蓋一彎,撲通跪在了太后榻前的金磚上。

  「太后,若柳……若柳願意去和親。」她的頭磕在地磚上,額角紅了一片,「若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為大鳶盡一份力,是若柳的……」

  話到一半,她整個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若柳!」

  太后從羅漢榻上彈起來,菩提子嘩啦啦散了一地,她撲到蕭若柳身邊,把人攬進懷裡,手掌貼上她的額頭,又去探鼻息。

  「方嬤嬤!快去請徐太醫!快!」

  方嬤嬤轉身就往外跑,殿里伺候的宮女太監全圍了上去,端水的端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亂成一鍋粥。

  蕭令容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着地上那個昏死過去的人,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又來。

  上回在折芳殿裝暈,這回在慈寧殿裝暈,換了個地方,換了個觀眾,戲碼倒是一點沒變。

  蕭令容往後退了兩步,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擱在扶手上,不緊不慢的撥弄袖口的絛結。

  太后抱着蕭若柳,急得滿頭是汗,老淚都快掉下來了。

  「這孩子怎麼這般命苦,回宮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又受這樣的委屈……」

  她抬頭,正好撞上蕭令容漫不經心坐在一旁的模樣,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蕭令容!你妹妹都昏過去了,你就這麼干看着?」

  蕭令容抬了抬眼皮,「太后讓我做什麼?我又不是太醫,掐人中也沒我的份。」

  太后被她噎得臉色鐵青,正要發作,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徐太醫拎着藥箱跑進來,花白的鬍子一顛一顛。

  「太后莫急,老臣來了!」

  徐太醫跪下行了禮,趕緊蹲到蕭若柳跟前搭脈,三根手指搭上去,閉眼聽了片刻,又翻了翻蕭若柳的眼皮。

  殿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着徐太醫的臉。

  徐太醫收回手,站起身,朝太后拱了拱手。

  「回太后,二公主脈象平穩,氣血也無大礙,就是……受了驚嚇,一時急火攻心,暈了過去。不打緊,喂碗安神湯,歇一歇便好了。」

  太后長長吐出一口氣,拍着蕭若柳的手背,心疼得不行。

  「這孩子,打小在外頭吃苦受罪,好不容易回了宮,又被人這般逼迫。都是命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風往蕭令容那邊掃了一下。

  「都是被你給逼的!若不是你步步緊逼,若柳怎會被嚇成這樣!」

  蕭令容坐在椅子上,手裡還在撥弄那根絛結,聽完這話,才慢吞吞抬起頭。

  「太后這話可就冤枉我了。」

  「方才是太后讓她自己說願不願意去和親,我可一個字都沒逼她。她自己跪下說願意,自己把自己嚇暈的,這怎麼賴到我頭上?」

  太后臉色又沉了幾分。「你——」

  「再說了。」蕭令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太後跟前,低頭看着躺在太后懷裡的蕭若柳,嘴角微微上揚。

  「太后您自個兒看看,妹妹這膽子也太小了,我不過是問了她一句話,她就嚇成這副模樣。」

  「太后想讓她嫁去北狄,那北狄的赫連灼是什麼人?整個草原殺人最不眨眼的狼王。妹妹見了我都要犯暈,往後見了那位滿手血腥的草原王,怕不是連命都沒了。」

  太后嘴唇哆嗦了兩下,話卡在喉嚨里。

  蕭令容沒讓她喘口氣的機會,緊跟着又補了一句,「太后把妹妹送到北狄去,這不是和親,這是送死。」

  太后的臉漲得紫紅,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掐進了掌心。

  「你就是自私!你就是不想讓若柳好過!你到底想怎樣!」

  蕭令容垂下眼,扯了扯嘴角,「太后說我自私?那倒是讓我猜猜,若不是嫁過去就能當北狄王后,太后捨得把妹妹往那苦寒之地送?」

  太后的手僵在蕭若柳背上,整張臉瞬間耷拉下來。

  蕭令容看着她的反應,瞭然於胸。果然,太后不是捨不得她去,是捨不得北狄王后這個位置落到別人手裡。

  要是和親嫁的是個邊陲小國的庶民,太后怕是巴不得讓她去,哪裡輪得到蕭若柳。

  「太后說我沒規矩。」蕭令容收了笑,正了神色,「可今日沒規矩的人,不是我。」

  太后的手攥緊了菩提珠串的繩頭。

  蕭令容抬起下巴,「北狄使臣在含元殿上說得明明白白,他們要的是嫡出。國書上白紙黑字寫着,和親公主必須是嫡女,不然這樁婚事不作數。」

  她往前走了半步。

  「太后要是執意換人,國書作廢,和談崩了,北狄大軍再壓過來。到時候十萬鐵騎踏過邊關,京城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太后,擔得起嗎?」

  殿內死寂。

  太后坐在地上,臉白得嚇人,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方嬤嬤站在一旁,垂着頭,手攥着裙角,同樣不敢吭聲。

  蕭令容沒再追着打,她退後一步,理了理衣襟,朝太后淺淺福了一禮。

  「太后想清楚再說。妹妹還需靜養,我就不叨擾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往殿門走,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緩。

  身後傳來瓷器砸在地上的脆響,茶水潑灑的聲音緊隨其後。

  「蕭令容!你跟你娘一樣,目中無人!遲早有一天——」

  太后的咒罵被關上的殿門隔斷了大半,餘音從木縫裡滲出來,模模糊糊的。

  蕭令容跨出慈寧殿的門檻,腳踩在石階上,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廊柱站了幾息。

  腿有點軟。手心全是汗。

  跟太后正面硬剛,頭一回。

  從前她在慈寧殿只會忍,忍不住就哭,哭完了被罰得更重。

  這回她一句沒忍,一滴淚沒掉,可出了門,後勁全湧上來了。

  青黛擰着眉頭,「您這番動靜鬧得這麼大,要是太后去跟陛下告狀,說您頂撞她……」

  蕭令容鬆開扶着柱子的手,活動了兩下手指。

  「父皇不是糊塗人。和親的事關乎兩國邦交,太后拿私事去鬧,父皇只會覺得太后不識大體。」

  她拍了拍青黛的肩膀。「放心吧,父皇就算聽了太后的話,也不會因為這件事罰我。」

  青黛鬆了半口氣,但嘴巴還是撅着,一臉的不放心。

  主僕二人沿着宮道慢慢走。

  傍晚的風裡夾着花香,濃郁得有些膩。

  蕭令容順着風的方向抬頭,宮道旁幾棵玉蘭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擠在枝頭,薄暮的光落上去,泛着溫潤的象牙色。

  蕭令容停下來,站在樹下,仰着頭看那些花。

  母后在世的時候,最愛的就是玉蘭。

  長春宮的院子里種了兩棵,每年春天開花,母后就叫人摘下來插瓶,擺在她的書案上。

  母后說,玉蘭花開的時候不需要葉子襯,光禿禿的枝上孤零零一朵,卻開得最烈。

  「像你。」

  母后這麼跟她說。

  那時候她才六歲,不明白什麼意思,只知道母后摸她臉的時候手是暖的,笑也是暖的。

  後來母後走了,那兩棵玉蘭還在。年年春天照樣開,照樣滿樹白花,只是再沒有人摘下來插瓶了。

  蕭令容仰着頭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幾片花瓣打着旋兒落下來,有一片擦着她的臉頰滑過去。

  她沒伸手去接。

  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的,順着臉頰往下滾。她也沒擦,就站在玉蘭樹下,仰着脖子,讓花瓣和眼淚一起落。

  青黛在旁邊看着,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退後了兩步。

  蕭令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深深吸了口氣,花香灌進鼻腔里,甜得發澀。

  她正要抬腳走,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長公主,為何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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