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只會依附旁人的菟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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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北狄的使臣今日救了兒臣,他自己也掛了彩。於情於理,這個人情該兒臣親自去還。」
蕭令容站在御案前,把話頭接了過來。
福德海的腳還沒來得及邁出去,整個人又退了回來,垂着手杵在原地,眼珠子不敢亂轉。
徵齊帝擰起眉。
「你去?」
「和親的事既然已經定了,接下來互市的細節也該談了。兒臣去見北狄使臣,一來是道謝,二來也是趁着這個機會,把互市的章程先摸摸底。」
蕭令容把手背在身後,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總比讓福公公傳句幹巴巴的話強。人家流了血,咱們連面都不露,這事傳出去,大鳶的臉面往哪擱?」
徵齊帝沒立刻答話,手指在御案上點了兩下。
他看着面前這個女兒,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嘆了口氣。
「行,你去吧。」
他的語氣裡帶着幾分無奈,又添了句,「見了面別逗留太久,說完正事就回來。」
蕭令容應了聲。
她本想轉身走,腳剛挪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父親。
燈火照在他臉上,花白的鬢角比前幾日又多了幾根白髮,眼底的烏青重的嚇人,整個人窩在椅背里,脊背塌了大半。
蕭令容心裡難受。
「父皇,您最近到底休息的怎麼樣?」
徵齊帝擺了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朕這把骨頭還撐的住。」
「撐的住不是這麼撐的。」蕭令容走回去兩步,嗓音放輕了些,「您少熬些夜,奏摺堆不完的,身子垮了什麼都沒了。」
徵齊帝笑了一下,笑容落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顯得十分單薄。
「知道了,去吧。」
蕭令容不再多說,行了禮,轉身往殿門走。
福德海替她拉開殿門,她邁出去的時候,沒留意門檻內側蹲着一個小太監,手裡端着一隻黑漆木托盤,盤上擱着一碗湯藥。
那個小太監正低着頭往裡走,兩人剛好撞了個正着。
砰的一聲。
葯碗從托盤上彈起,碗底磕在門檻上,整碗葯湯直接潑了出去。葯汁濺了一地,苦味嗆的人直皺起鼻子。
碗在地磚上滾了兩圈,停在蕭令容腳邊。
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去,腦門往地上砸。
「長公主恕罪!奴才該死!奴才沒看路!」
蕭令容沒管他,盯着地上那攤葯汁。
她蹲下來,伸手從碎瓷片旁邊蘸了點殘液,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苦中帶甘,藥味厚重。
不是日常的補湯。
「這是什麼葯?」
小太監趴在地上,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我問你話呢。」蕭令容的話音沉了下去,「父皇什麼時候開始吃藥了?誰開的方子?」
小太監渾身篩糠,張嘴正要答,身後一道嗓音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是張太醫給父皇配的補藥。」
蕭令容猛地抬頭。
蕭若柳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就站在廊柱後面,鵝黃色的裙擺從柱子邊緣露出來,整個人慢悠悠的走出來,手裡還捏着條帕子,擦了擦嘴角,表情鬆鬆垮垮的。
她今天氣色倒是好了不少,臉上的妝勻勻的,把之前哭腫的眼泡遮了個幹淨。
蕭令容直起身,盯着她。
「父皇的身子一直都是徐太醫在診,什麼時候冒出來一個張太醫?」
蕭若柳歪了歪頭,手裡的帕子往袖口一塞。
「張太醫是太後身邊的人,醫術也不差,怎麼就不能給父皇看診了?」
她說到這兒,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總好過那個徐太醫吧。徐太醫在宮裡待了多少年了?連先皇后都救不回來,這種人留着有什麼用?要不是姐姐這些年一直偏袒護着,他早該被趕出太醫院了。」
這幾句話戳在蕭令容的肺管子上。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才鬆開。
母后的死不是徐太醫的錯,下毒的人至今未查出來,這筆賬還沒算,倒是先拿徐太醫開刀了。
蕭令容咽下嗓子里那股火氣,扯了扯嘴角。
「妹妹說得頭頭是道,那葯裡頭加了什麼,妹妹倒是說來聽聽?」
蕭若柳被她問得一愣,隨即昂起下巴。
「鹿茸、靈芝、人蔘,都是上好的藥材,張太醫特意挑的。這一碗葯值多少銀子,姐姐怕是不知道。」
她往前邁了一步,拿下巴點了點地上的葯汁。
「姐姐撞翻了這碗葯,打算怎麼賠?」
蕭令容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嘴臉逗笑了。
賠?
她一個堂堂嫡長公主,賠一碗來路不明的葯?
「賠?」蕭令容挑了下眉。
蕭若柳往前又走了半步,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話是父皇說的,姐姐不會不認吧?撞了就是撞了,姐姐總不能仗着身份就不講理。」
蕭令容把裙擺上沾的那點葯漬彈了彈,整了整袖口。
「蕭若柳,你拿父皇教你的道理來堵我?行,那我也教你一個道理。」
她抬起頭,笑容收得乾乾淨淨。
「我不會為了一碗葯折腰,更不會為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女放低身段。」
蕭若柳的臉刷白了。
那三個字比抽巴掌還狠。
私生女。
當着廊下幾個太監宮女的面,一個字都沒遮攔。
蕭若柳的嘴唇抖了兩下,眼眶紅了一圈,手指攥着帕子的邊角使勁擰。
蕭令容沒再多看她,側身繞過去,腳步不急不緩的往宮道上走。
身後傳來蕭若柳發顫的聲音。
「蕭令容!你——」
蕭令容頭都沒回。
腳步聲漸遠,蕭若柳杵在原地,臉上的委屈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沉沉的恨。她攥着帕子,咬了咬后槽牙,一轉身,裙擺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大步往御書房裡沖。
蕭令容走出去幾十步,放慢了腳。
她沒回頭,嘴裡輕輕嘟囔了一句。
「只會依附旁人的菟絲花,也不知道會不會去依附別的人呢。」
廊下的晚棠正跟在後面走,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蕭令容偏過頭,沖她使了個眼色。
晚棠跟在她身邊好幾年了,這種默契不需要多說,她立刻會意,福了一禮,轉身快步回了御書房。
腳步聲漸遠。
蕭令容一個人沿着宮道慢慢走回去。
長春宮的院門敞着,廊下掛着的紗燈已經點上了,暖融融的光打在石階上。
她進了殿,在軟榻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茶水剛端到嘴邊,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跨了進來。
晚棠和青黛。
兩人齊齊在她面前站定,屈膝行了禮。
「參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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