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去給公主取軍棍來
29.82
四方館的大門被推開，日光湧進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人影。
蕭令容順着響動看過去。
方嬤嬤走在最前頭，腰板挺得筆直，身後跟着七八個內侍，浩浩蕩蕩的，排場擺得比出殯還齊整。
還沒等方嬤嬤開口，一道身影先她一步沖了過來。
蕭若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來了，鵝黃色的裙擺掃着地磚，幾步跑到蕭令容跟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緊。
「姐姐！你糊塗啊！」
蕭若柳的嗓子拔得尖尖的，整張臉上掛着惶恐，拽着蕭令容的手往後拉。
「你怎麼能跑到這種地方來？還跟……跟這種人私會！姐姐，你是要嫁給狼王的人！這事要是傳出去，只怕姐姐死不足惜啊！」
蕭令容低頭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
好一齣戲。
她沒掙開，也沒接腔，只是抬起頭，越過蕭若柳的肩膀看向後頭。
方嬤嬤已經走到了近前，掃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臉上的褶子擰了擰，揚聲開了口。
「長公主，老奴奉太后口諭。」她頓了一拍，「太后說了，長公主不檢點，與外邦使臣私相會面，有辱皇家顏面。特命老奴來拿人，請公主即刻回宮。」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蕭令容把手從蕭若柳掌心裡抽出來，她看着方嬤嬤，嘴角牽了一下。
「太后老人家還說什麼了？」
方嬤嬤的腰板又直了幾分，一張老臉上寫滿了理直氣壯。
「太后說，長公主身為嫡長，理應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做出這等有辱門庭之事，已不配再擔嫡長公主之名。太后的意思是免除長公主的嫡長封號，另擇合適人選和親。」
這話一出，整個四方館院子里連蟲鳴都停了。
青黛在廊柱後面差點躥出來，嘴巴張了又合，被蕭令容一個回頭的動作釘在了原地。
蕭令容沒急着發作。她就站在那，把方嬤嬤的話在腦子裡翻了個來回。
好大的口氣，好快的手腳。
她這頭剛進四方館沒多久，太后那頭就連口諭都擬好了，方嬤嬤帶着人馬浩浩蕩蕩殺過來，連蕭若柳都安排到位了。
這分明是早就設好的局。
「嬤嬤可能記岔了。」赫連灼抱着胳膊，歪了歪頭，「和親的人選，從來不是你們能定的。誰嫁來北狄，是狼王親自決定。」
方嬤嬤整張臉一下子拉了下來，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厲聲喝道。
「一個小小的使臣，也敢在老奴面前耀武揚威！你以為這裡是你北狄的草原？這是大鳶的皇城！」
她猛地扭頭，沖身後一個矮瘦的小太監吼了一聲。
「去！給我掌嘴！讓這北狄蠻子知道知道，在太後面前出言不遜是什麼下場！」
那小太監愣了一下，抖着腿往前邁了兩步。
「站住。」
可那個小太監的腿跟被釘住了，腳懸在半空，死活落不下去。
蕭令容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誰敢動手，我保證，讓他人頭落地。」
小太監渾身一哆嗦，腳收了回去，退了三步，整個人縮在方嬤嬤身後不敢冒頭。
方嬤嬤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她往前跨了半步，拂塵指着蕭令容。
「長公主！你這是要反了不成？你今日公然違抗太后懿旨，是要挑戰太后的尊嚴嗎？」
蕭令容沒退，她盯着方嬤嬤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太后的尊嚴？」
她抬起手，探進腰間宮絛的暗袋裡，手指勾住一塊涼絲絲的東西，猛的拽了出來。
一塊玉牌。
她把玉牌高高舉過頭頂。
「方嬤嬤，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日光打在玉牌上，碧色的光折了一下，晃得方嬤嬤眼皮一跳。
「這是父皇的通行玉牌，本宮今日來四方館，是奉了父皇的旨意，來與北狄使臣商討和親事宜！什麼私會？什麼不檢點？這裡頭哪個字沾得上邊？」
方嬤嬤的臉色一層一層的變，先是紫紅，再是煞白，最後白得沒一絲血色。
蕭令容沒給她喘息的餘地，手裡舉着玉牌，往前又逼了一步。
「本宮倒想問問，一院子的人闖進來，又是拿人又是掌嘴，到底想幹什麼？太后有口諭，那父皇的聖旨算什麼？嬤嬤是覺得太后的話比天子的旨意還大？」
方嬤嬤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院子里靜得嚇人。
蕭令容將玉牌收回腰間，轉過身。
蕭若柳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了。方才那副心急火燎拉着姐姐喊糊塗的模樣全沒了，只剩下一張蒼白的臉。
蕭令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離。
「太后糊塗。」蕭令容的嗓音輕下來，輕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也糊塗？」
「鬧了這麼大一出，找了方嬤嬤抬太后的旗號過來，又帶上顧雲帆闖四方館，一個來砸場子，一個來拿人。好大的陣仗，好縝密的安排。」
她伸手，拈起蕭若柳鬢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往耳後別了別。
「說到底，無非就是想毀了我的名節，蕭若柳，這該當何罪？」
蕭若柳的膝蓋軟了，她撲通跪在了地上，裙擺散開鋪了一地，兩隻手撐着青石板，整個人伏下去。
「姐姐饒命！若柳只是擔心姐姐的名聲，一時情急才說了混話。若柳沒有旁的心思，求姐姐看在姐妹的份上饒了自己一命吧！」
她磕了一個頭，額角碰在地磚上，眼淚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
蕭令容垂着眼看了她兩息。
前世這一招百試百靈，哭一哭跪一跪，旁人就心軟了。
太后心疼，顧雲帆心疼，連父皇有時候也會鬆口。
可今世不一樣了。
蕭令容把視線從蕭若柳身上挪開。
她轉過身，越過跪在地上的蕭若柳和杵在原地的方嬤嬤，朝赫連灼走了過去。
赫連灼靠在院牆旁邊的石柱上，自始至終沒插手，也沒多說一個字。
他就那麼抱着胳膊站着，看她一個人把一院子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蕭令容走到他面前，站定。
「公子，借你的軍棍使使。」
赫連灼挑了一下眉。
蕭令容抬起下巴，腰杆子挺得筆直。
「方才這些人闖進貴館，又是拔刀又是叫囂，冒犯了北狄使團的威嚴。本宮身為和親公主，理當替大鳶賠個不是，該罰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赫連灼看着她，金色的瞳仁裡頭映着她小小的一張臉，杏色衣裳上沾了些灰，珠釵歪了一截，可那股子氣勢，半點沒折。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烏勒。」
烏勒躥出來，「在！」
「去取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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