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蕭令容推薦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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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齊帝的手擱在御案上,拇指按住了茶盞的邊沿。
「福德海,讓他回去。朕今日不見。」
福德海應了聲,弓着腰退到殿門口,話還沒傳出去,外頭就炸了。
「陛下!」
顧老將軍的嗓音穿過兩扇厚重的殿門,又沉又啞,帶着哭腔。
「陛下!老臣顧家滿門忠烈,三代人的血灑在邊關!如今陛下就因為一個蠻夷的幾句話,要卸磨殺驢?陛下!老臣給您跪下了!」
砰的一聲,是膝蓋砸在殿外石階上的動靜。
蕭令容攥着袖口,回頭去看徵齊帝。
徵齊帝的太陽穴跳了兩下,手指從茶盞上挪開,搓了搓眉心。
「讓他進來。」
福德海趕緊去開門。
顧老將軍是被兩個小太監攙着進來的。一身半舊的甲胄,膝蓋上沾着灰,臉上老淚縱橫,鬍子都濕了。他邁過門檻的時候腳絆了一下,踉蹌着往前沖了兩步,穩住了。
他抬頭,先看見的是蕭令容,然後是她身後坐着的赫連灼。
顧老將軍整個人的表情變了。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脖子梗起來,沖着徵齊帝拱了拱手。
「陛下,老臣的兒子確實是做了些不妥當的事,可——」
他偏過頭,下巴朝赫連灼的方向點了點,哼了一聲。
「就為了這麼個人,陛下要把雲帆丟進天牢?他一個小小的使臣,值當嗎?」
殿里安靜了一瞬。
徵齊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半圈。
「顧老將軍,顧雲帆在四方館當着北狄使團的面拔刀,還大放厥詞,說整個大鳶離了顧家就不行了。」
他的話音頓了頓,不緊不慢往下說。
「老將軍這會兒急急忙忙跑來興師問罪,難不成是覺得他那番話,說的沒錯?」
顧老將軍的臉僵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子冒了出來。
這是皇帝給他下的套。
他要是順着這話說下去,就等於承認顧家有不臣之心。他要是反駁,那就是默認顧雲帆說的是混話,該罰。
老將軍到底是沙場上滾了幾十年的人,腦子轉了兩圈,撲通又跪下了。
「陛下恕罪!雲帆那孩子年紀輕,口無遮攔,說了些不中聽的渾話。老臣回去一定嚴加管教,絕不姑息!」
蕭令容坐在旁邊,手擱在膝蓋上,聽到這話,起身了。
「老將軍,每回顧雲帆闖了禍,您就拿年紀說事。十八歲的時候,您說他年少輕狂。二十二歲了,您還說他口無遮攔,既然心智這般不全,那就別當將軍了。直接卸任,回家養着去。」
顧老將軍猛的抬頭,臉上的老淚還掛着,整個人都愣住了。
蕭令容沒給他回神的工夫,緊跟着往下說。
「他在軍中領了三次兵,敗了三次。漠北丟了兩千人,涼州被斷糧道,第三次連營寨都被端了。這種戰績,放在哪朝哪代都該革職查辦。」
顧老將軍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額角的青筋跳了一截,他撐着膝蓋往起站。
「長公主,老臣年事已高,已經不堪重負。雲帆雖有不足,可顧家幾代人打下的基業——」
「誰說將軍非得姓顧?能者上位,不拘出身。我心中倒是有個人選。」
顧老將軍的臉色變了。
他整個人彈起來,手指着蕭令容,指尖在抖。
「長公主!我大鳶軍營之中,論驍勇善戰,論行軍布陣,沒有人能比得過顧家!你隨隨便便推一個人出來,憑什麼能服眾?」
「到底是沒有,還是被你們顧家壓着不讓有?」
這句話扔出去,顧老將軍的嘴巴合上了。
蕭令容往前走了一步。
「老將軍,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可今天既然撕開了,索性說個明白。」
她攥了攥袖口,鬆開。
「我聽過幾句閑言碎語。軍中但凡有本事的、能冒頭的,全被安排去打前鋒。前鋒是什麼位置,老將軍比誰都清楚。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她的嗓音壓了下來。
「那些人,沒有一個活着回來的。」
顧老將軍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漲紅,不是鐵青,是白。是那種被人一刀捅穿了之後的那種白。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撐在地磚上的手抖得厲害,嘴巴大張着,喘了好幾口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大鳶的兵,從精銳打成了廢物,從十萬打成了殘軍。不是打不過北狄的鐵騎,是能打的人全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殿里靜得嚇人。
徵齊帝坐在御案後面,手指扣在扶手上,指節一下一下的叩着木頭。他的臉沉得很,可嘴巴沒張,就那麼看着地上的顧老將軍。
半晌,他開了口:「令容,你說你有人選。誰?」
蕭令容轉過身來,面朝徵齊帝。
「顧安。」
顧老將軍渾身一震,他趴在地上的身子猛的彈了一截,撐着地磚的手指扣進了磚縫裡,指甲翻過來都沒察覺。
「他……他是老臣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子!一個外室養的野種,怎麼能堪當重任!」
他的嗓音又尖又啞,話到後頭都變了調。
「他打小就不受教,在軍中也是底層的小兵,連校尉都沒當過!你讓他領兵?這不是……這不是胡鬧嗎!」
蕭令容低頭看着他,嘴角牽了一下。
「能不能行,不是身份說了算的,得看本事。」
她轉過身,面朝徵齊帝,裙擺掃過地磚,跪在了御案前的金磚上。
「父皇,兒臣懇請您召顧安入宮面聖。他是什麼樣的人,有多大的本事,父皇親自看過了再定奪。」
她的頭低下去,額角抵在手背上。
「兒臣不敢信口開河,若顧安確實不堪大用,兒臣甘願領罰。」
殿里又安靜了。
赫連灼坐在椅子上,手擱在扶手上,指腹摩着懷裡那塊疊好的錦鯉錦緞,沒出聲。
徵齊帝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兒,又看了一眼癱在旁邊的顧老將軍。
顧老將軍整個人縮在地上,滿頭白髮散了大半,甲胄的肩扣鬆了一邊,歪歪斜斜的掛着。他的嘴唇還在抖,可那雙眼睛裡頭翻湧着的東西,已經不光是憤怒了。
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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