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遇刺，顧安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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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齊帝沉了片刻，抬手拍了一下御案。
「福德海，去把顧安帶上來。」
顧老將軍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膝蓋還沒站穩，就撲到御案前頭，兩隻手死死扒着案沿。
「陛下！萬萬不可！顧安是外室生的，名不正言不順，這種人面見天子，傳出去像什麼話！顧家幾代人的臉——」
「顧老將軍。」
蕭令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聲音不高，卻把顧老將軍的話生生截斷。
「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
她沒看他，轉過身面朝徵齊帝，重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手背上。
「父皇，兒臣以性命擔保，若顧安不堪大用，兒臣甘願受罰，絕無二話。」
殿里安靜了好幾息。
徵齊帝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兒，又掃了一眼縮在角落的顧老將軍，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傳。」
福德海應聲出去了。
等人的功夫不長，可殿里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顧老將軍縮在一邊，嘴唇一直在哆嗦，兩隻手背在身後，指甲掐進掌心。
蕭令容站在御案側面，手垂着，心裡也在打鼓。
她知道顧安有本事。前世的夢裡，這個人是大鳶最後一道防線。城破那日，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他帶着三百殘兵守在城門口，硬撐了兩個時辰。
可她從沒見過他本人。
殿門被推開了。
福德海領着一個人走進來。
蕭令容下意識往門口看，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來人很瘦。
不是精幹的瘦，是那種長年吃不飽飯的瘦。顴骨高高凸出來，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身上穿着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肩頭打了兩個補丁。腳上一雙草鞋，大拇指從破洞里露出來。
這就是她跟徵齊帝拍着胸脯舉薦的人？
蕭令容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沒讓臉上露出半分異樣。
顧安走到殿中，撲通跪了下去，額頭砸在金磚上。
「草民顧安，叩見陛下。」
嗓音沙啞，帶着毛刺，每一個字都磕磕絆絆的，像是很久沒跟人開口說過話。
顧老將軍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聲音拖得老長。
「陛下瞧見了吧？就這副模樣，能堪什麼重任？連伙頭兵都不如。」
沒人接他的話。
蕭令容上前兩步，站到顧安跟前，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抬起頭來。」
顧安緩緩抬頭。一張年輕的臉，可比實際年齡看着老了十來歲。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從眉頭一直拉到太陽穴，皮肉早就長好了，疤痕還在，白愣愣一條。
「你在戰場上都立過什麼功？」
顧安的嘴巴動了一下，還沒出聲，餘光就往顧老將軍那邊飄了一眼。
飄得極快，可蕭令容看見了。
他不敢說。
殿里安靜了兩息。
椅子響了一聲。
赫連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小子，我見過。」
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拽了過去。赫連灼走到顧安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語調鬆鬆散散的。
「去年秋天，漠北那場仗。北狄兩個校尉被人摸進側翼營帳砍了腦袋，兩刀兩條命，幹淨利落。」
他偏過頭，嘴角彎了一下。
「斥候回來報信的時候說，動手的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原小兵。就是你吧？」
顧安的身子僵了一瞬。他抬頭看了赫連灼一眼，嘴裡像是咀嚼着什麼，最後還是把頭低了下去，沒吭聲。
蕭令容趁熱打鐵，往前又邁了半步。
「還有一樁。去年涼州那場仗，有人提出用絆馬索破騎兵陣型，打了北狄一個措手不及，敵軍折了好幾百騎。那個法子，是你想出來的吧？」
顧安的肩膀顫了一下。
蕭令容沒等他回答，轉身看向徵齊帝。
「父皇，涼州之戰的軍報上，絆馬索這樁功勞記在了誰名下？」
徵齊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臉色沉了下來。
「記的是……顧雲帆。」
蕭令容扯了扯嘴角。
「這其中的緣由，只怕得問問顧老將軍了。」
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齊刷刷落到了顧老將軍身上。
顧老將軍整個人萎了下去。他張着嘴，喉嚨里咕嚕了兩聲，一個字也擠不出來。那張老臉上最後一點顏色也沒了，灰敗敗的，連嘴唇都在打顫。
私生子拼了命立下的軍功，轉手就記到嫡子頭上。瘦竹竿砍下來的人頭，變成了少將軍的赫赫戰績。
徵齊帝沒再看顧老將軍。他的注意力全在跪着的顧安身上。
「顧安，朕問你。眼下大鳶和北狄之間的局勢，你怎麼看？」
顧安的身子繃緊了。他的頭緩緩偏了一個角度，餘光落在赫連灼身上。
那個北狄人就站在三步開外，抱着胳膊，正對着他。
顧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嘴巴合得更緊了。
徵齊帝看出了端倪。這小子不是不想說，是不敢當着北狄人的面說。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換了話頭。
「也罷，邦交的事先不急。朕換個問題——你覺得，眼下大鳶的軍隊，該怎麼整治？」
顧安的喉嚨終於滾動了。
他的嘴唇張開，第一個音節剛從嗓子里擠出來——
嗖。
一聲極短的破風。
快得沒有人反應過來。
一柄飛刀從窗欞的縫隙里射進來，銀光一閃，直直扎進了顧安的胸口。
噗。
血從刀口邊緣湧出來，順着粗布短褐往下淌，在金磚地面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顧安的身子晃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顧安！」蕭令容的嗓子劈了。
她撲上去的時候，赫連灼已經先她一步到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按住顧安胸口的刀傷，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頸，把人撐住不讓往下倒。鮮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滲，順着手腕淌下來，把纏着白布的那條胳膊染了個透。
「別拔刀！」赫連灼的嗓音猛的沉下來，沖蕭令容吼了一句，「刀拔了他就沒命了！」
蕭令容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釘在原地。
顧安趴在赫連灼懷裡，嘴角溢出一線血沫子，混着唾沫往下淌。他的眼皮往上翻了翻，氣息越來越弱。
蕭令容猛的扭頭，沖着殿門的方向嘶吼出來。
「傳太醫！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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