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不願做出頭鳥
17.27
碎玉軒里,甄嬛、沈眉庄和安陵容三人圍坐在偏殿的圓桌旁。
桌上的茶已經換了第二壺,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流朱進來點了一盞燈,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距離那日在宮道上被華妃訓斥,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三人各自在居所閉門思過了一整日,可安陵容實在心神不安,悄悄讓宮女來請甄嬛和沈眉庄過去說話。沈眉庄便提議到碎玉軒來。三人里,甄嬛的住處最不打眼。
好在華妃只說了「閉門思過」,並未派人看守,三人小心翼翼地避着人,倒也沒出什麼岔子。
安陵容低着頭,手指絞着帕子,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她咬着唇,聲音細細的,帶着幾分后怕:「昨日之事,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多嘴說了那句話,夏常在也不會惱羞成怒,更不會驚動華妃娘娘……」
「這怎麼能怪你?」沈眉庄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堅定。「夏冬春出言不遜在先,你不過是回了一句話。她動手打人,更是她的錯。華妃娘娘罰的也是她,與你何干?」
安陵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可是……華妃娘娘最後也說了,此事是由我們三人引起的,讓我們閉門思過。眉姐姐,你說,娘娘是不是連我們一併記恨上了?」
沈眉庄微微蹙着眉,搖了搖頭:「我瞧着不像。華妃娘娘若真要記恨我們,昨日在景仁宮門口便不會輕易放過。她既然沒有為難我們,只罰了夏冬春一人,應當是無礙。」
想了想,她又道:「況且昨日之事,本就是夏冬春追上來挑釁,在場的人都看得分明。華妃娘娘雖有些跋扈,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安陵容聽了,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惴惴不安,轉頭看向甄嬛:「姐姐,你說呢?」
甄嬛一直沉默着,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里。
「眉姐姐說得對,華妃娘娘昨日確實沒有為難我們。」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娘娘的性子,你們也瞧見了,她不是一個會忍氣吞聲的人。」
「夏冬春得罪了她,她當場便罰了。我們三個雖未做什麼,可在旁人眼裡,我們到底是與夏冬春是一同入宮的新人。」
「昨日之事,她放過了我們,未必是心無芥蒂,或許……只是覺得我們還不值得她動手罷了。」
沈眉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嬛兒說得不無道理。華妃娘娘恩寵多年,膝下無子時尚且跋扈,如今懷了祥瑞之胎,往後只怕氣勢更盛。我們初入宮闈,根基全無,確實該格外謹慎。」
安陵容絞着帕子,小聲道:「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甄嬛收回目光,柔聲安慰道:「別怕,靜觀其變就是了。只要咱們不惹事,不出頭,安安分分過自己的日子,想來華妃娘娘也不會特意與我們為難。」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遮掩不掉的擔憂。
沈眉庄長出一口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岔開了話題:「說起來,咱們入宮已有好幾日了。我聽說,敬事房那邊已經在預備牌子。這幾日,皇上就該翻新人的牌子了。」
安陵容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了,她抬起頭,臉上半是好奇半是羞澀:「眉姐姐覺得,這頭一份會是誰?」
沈眉庄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甄嬛身上:「這還用猜嗎?我們這一批入宮的姐妹里,只有嬛兒一個人得了封號。想來,皇上定然是格外看重嬛兒的。」
安陵容也看向甄嬛,眼底帶着幾分羨慕,又有幾分釋然:「是啊,莞常在,這個封號真好聽,皇上一定是極喜歡姐姐的。」
甄嬛露出了一絲少女嬌羞的笑意,低了頭沒有說話,只是她心裡卻有些不安。
皇上獨獨賜了她封號,她心知這份看重,可是六宮之中人心難測,危險重重,她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新人入宮,頭一份恩寵,便是頭一份的矚目,也是頭一份的靶子。
華妃如今懷着祥瑞之胎,皇后穩坐中宮,兩宮之間暗流涌動。誰在這個時候冒頭,誰便是站在風口浪尖上。
只是這些話她也不便對沈眉庄與安陵容說,沒的又叫她們擔心。
窗外夜色漸濃,碎玉軒的燈火在秋風中微微晃動。三個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時都沉默下來。
流朱進來添茶,見三位主子都不說話,也不敢出聲,輕手輕腳地斟了茶,又退了出去。
遠處宮道上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夜風穿過碎玉軒的窗縫,將燭火吹得輕輕晃了晃。
安陵容攏了攏衣襟,低聲道:「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再晚,只怕路上遇到巡夜的奴才,反倒不好。」
沈眉庄點了點頭,起身道:「陵容說得是。今日散了,改日再聚。記住,萬事謹慎,靜觀其變。」
三人互相叮囑了幾句,便各自帶着貼身宮女,趁着夜色悄悄散了。
甄嬛站在碎玉軒門口,目送沈眉庄和安陵容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宮道盡頭。
流朱在一旁低聲道:「小主,外頭涼,進去吧。」
甄嬛沒有動,她望着宮道盡頭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麼。秋風卷過,將她鬢角一縷碎發吹到唇邊,她抬手攏住,轉身進了殿。
碎玉軒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
景仁宮裡,宜修獨自坐在內殿,剪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沓脈案雙手呈上。
「娘娘,太醫院的脈案取來了。華妃娘娘這些年的平安脈記錄,都在這裡。」
宜修擱下書卷,接過那沓脈案,一頁一頁地翻看。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她的神情始終平靜如水。
翻到某一年的一頁時,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着:脈象浮細,氣血阻滯,胞宮虛寒。後面附着開的方子,是溫經散寒的葯。
宜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後又往後翻。每隔數月,脈案上便會出現類似的記錄,年復一年。
她是略懂醫術的,若是照這個脈案看來,華妃根本不可能懷孕,她的身體,早就該垮了。
那孩子是如何來的?還有這種異樣的天象,她才不信是什麼祥瑞之兆。
「去查一查,翊坤宮近來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人進出。」宜修吩咐道。
剪秋心頭一凜,低頭應是,快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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