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金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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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金縷衣

  這日午後,剪秋到延禧宮走了一趟。

  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綉一方案枕,針腳細密,花樣是並蒂蓮。

  寶鵑從外頭掀簾進來,臉上帶着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小主,景仁宮的剪秋姑姑來了。」

  安陵容手中的針頓了一下,她趕緊放下綉綳,站起身來。

  剪秋進殿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笑着道:「皇後娘娘近日嗓子不適,太醫說要少說話,可宮裡又悶得慌。娘娘聽聞小主歌喉婉轉,堪比百靈,便吩咐奴婢來請小主過去坐坐,陪娘娘說說話,唱兩支曲子解解悶兒。」

  安陵容心頭微微一動。

  從前在松陽老家時,母親教過她不少小調,入宮后她也會偶爾獨自哼唱,但極少在人前展露。若是要去唱給皇後娘娘聽,她着實有些膽怯。

  剪秋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又道:「小主別緊張,皇後娘娘最是寬宏的性子。」

  「是,娘娘傳召,嬪妾這就隨姑姑去。」安陵容匆匆理了理鬢角,便跟着剪秋出了門。

  景仁宮的正殿比延禧宮寬敞許多。

  宜修坐在臨窗的暖炕上,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手裡捻着一串蜜蠟佛珠。

  她見安陵容進來行禮,便抬了抬手,溫聲道:「快起來吧。剪秋,賜座。本宮聽說你曲子唱得好,便想叫你來陪本宮解解悶兒,不為難你吧?」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坐下,連忙擺手:「不為難!娘娘肯讓嬪妾來侍奉,是嬪妾的福氣。只是……嬪妾只是從前跟母親學過幾首曲子,不敢當『唱得好』三個字。」

  宜修笑了笑:「會便是會。莞貴人從前病着的時候,本宮也覺得她不過是個病美人,誰知道病一好,詩詞歌賦樣樣拿得出手。可見這宮裡,有才情的人終究是藏不住的。」

  安陵容心頭不由緊了緊。

  皇後娘娘說起甄嬛時,語氣里滿是讚賞。

  她當然知道甄嬛有才情,甄嬛的才情是自幼捧出來的,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是舉手投足間那份從容不迫的底氣。

  而她安陵容的才情,是母親偷偷教的幾句小調,是延禧宮後殿里無人問津的刺繡和香料罷了。

  「娘娘說得是。」她的聲音更低了些,「莞貴人確實才情過人。」

  宜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你與莞貴人、沈貴人是一同入宮的吧?本宮瞧着你們走得很近。」

  安陵容不知皇後為何忽然提起這個,謹慎地答道:「是,莞貴人和沈貴人待嬪妾都很好。」

  「那便好。」宜修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莞貴人近來椒房盛寵,沈貴人協理六宮,都是皇上跟前最得意的人。你們既是好姐妹,往後彼此扶持也是好的。只是……」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她們也忙。莞貴人要伴駕,沈貴人要料理宮務,只怕也顧不上你許多。本宮知道這深宮裡一個人待着是什麼滋味,身邊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怪冷清的。」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皇后說得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體貼。可她聽着聽着,心裡卻漫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甄嬛忙,沈眉庄也忙。她們一個在養心殿彈琴,一個在翊坤宮看賬本。

  而她安陵容,每日從晨昏定省到日暮西山,最大的事不過是綉一方帕子、調一盤香。

  皇後娘娘說她們二人「顧不上你許多」,她不是沒感覺到,只是從來不敢細想。

  宜修將她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卻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不經意間提上一句便夠了,說多了便是挑撥。

  「好了,不說這些了。」她換上了一副輕快的語氣,「來,唱一支曲子給本宮聽聽。」

  安陵容定了定神,輕聲問:「娘娘想聽什麼?」

  「唱你拿手的就好。」

  安陵容略一思忖,開口唱了一段《金縷衣》。

  她的嗓音清麗婉轉,雖比不上余鶯兒那般刻意訓練過的圓潤,卻另有一種自然清越的韻味,像是山間溪流漫過青石板,不疾不徐,自成一格。

  宜修聽她唱完,輕輕撫掌,笑道:「果然是好嗓子,這般好的歌喉可不該埋沒了。宮裡頭的宴飲,若是有人能唱上幾支曲子,皇上聽着也舒心。你說,是不是啊?」

  安陵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

  宴飲,唱曲,皇上?這些詞像一顆顆珠子,在皇后口中被一根無形的線串在了一起。

  她雖然沒有沈眉庄和甄嬛那麼機靈,但皇後娘娘這麼明顯的遞話,她還是聽得懂的。

  安陵容抬起頭,對上皇后那雙溫和而幽深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來福了福身:「嬪妾但憑皇後娘娘吩咐。」

  宜修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褪下自己腕上一隻成色極好的碧玉鐲子,親手替安陵容戴上:「真好看。這鐲子本宮年輕時最喜歡,如今給了你,也算不辜負它的好年華。」

  她舉着她的手腕端詳了片刻,又道:「往後常來景仁宮坐坐,本宮一個人抄經念佛,也是冷清得很。」

  安陵容從景仁宮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沿着宮道慢慢往回走,手腕上那隻碧玉鐲子被衣袖遮着,貼着皮膚微微發涼。

  寶鵑跟在她身後,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喜悅:「小主,皇後娘娘對您可真好。這鐲子,奴婢一看就知道是極好的成色,怕是連沈貴人和莞貴人都沒有呢!」

  「別胡說。」安陵容打斷她,聲音卻微微發顫。

  她抬起頭,望着遠處碎玉軒的方向。暮色漸濃,碎玉軒的燈火已經點起來了,隱約透出暖黃色的光暈。

  她知道甄嬛此刻大約又在伴駕,而沈眉庄大約又在咸福宮裡挑燈看賬本。

  皇后說得對,她們都是好的。可她們的好,終究是她們的。而她安陵容,也該有自己的一點好了。

  哪怕只是一支曲子,哪怕只是一次宴飲,哪怕只是讓她覺得自己也可以被人看見、被人需要。

  她將腕上的玉鐲輕輕轉了轉,鐲子貼着小臂的皮膚,已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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