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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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被年世蘭這番話說得愣在當場。
他設想過她會哭,會鬧,會搬出年羹堯的赫赫戰功來辯解,甚至會抱着剛出生的女兒來博取同情。
他連如何應對這些場面的說辭都已在腹中滾過幾遍,卻唯獨沒料到,她會跪在地上,平靜地要求他廢了自己,為女兒另擇養母。
這簡直是荒謬!
她圖的是什麼?以退為進?還是真的心如死灰?
【哇塞,娘親這波操作666啊,直接把渣爹架在火上烤!他要是真廢了娘親,不就坐實了忌憚年家的心思?連剛生了祥瑞公主的功臣都容不下?臉都不要了!】
【再說了,給我找個養母?找誰?皇后?那不是黃鼠狼看雞窩嗎?渣爹自己也捨不得吧,我這麼可愛的祥瑞寶寶!】
攸寧在襁褓里吐了個奶泡,心裡給自家娘親瘋狂打call。
年世蘭聽着女兒的心聲,愈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裡帶着壓抑的哽咽,卻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
「臣妾自知罪無可赦。哥哥在前朝是罪臣,臣妾在後宮,便是罪妃。」
「皇上若還念及一絲舊情,便請看在攸寧的份上,賜臣妾在宮中一隅,帶髮修行,日夜為大清祈福,為皇上祈福,以贖年家之罪。」
她這番話,將自己與年家牢牢捆綁,又將攸寧摘了出去。她不求饒,只求罰,反倒讓雍正一身的雷霆之怒無處可發。
雍正的指尖在龍袍的袖口上摩挲着,殿內靜得只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他盯着她素凈的側臉,那張明艷張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決絕和哀戚。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年世蘭,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的她,像一團烈火,愛恨都寫在臉上,仗着他的寵愛,行事無所顧忌。可現在的她,卻像一塊被寒潭浸透的暖玉,外表溫潤,內里卻藏着一股冰冷的韌勁。
「為攸寧尋個養母?」雍正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想得周全,那麼,皇后是中宮嫡母,教養公主是她的本分,你覺得如何?」
他故意試探。
年世蘭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叩首,聲音發顫:「皇後娘娘鳳體矜貴,又要操持六宮諸事,臣妾不敢勞煩。只求皇上為攸寧尋一位性情溫和,能真心待她的養母便好。」
她沒有說皇后不好,只說不敢勞煩,滴水不漏。
雍正心中那點因被算計而升起的怒火,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當真以為,朕會因為年羹堯,就遷怒於你和公主?」
年世蘭不語,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此刻無聲,便是最好的回答。
雍正心中一滯,竟生出一絲愧疚。
他這些年對年家的忌憚,對她的提防,難道她當真一無所知嗎?或許,她只是不說。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中,蘇培盛在殿外小心翼翼地通報:「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年大將軍的請罪摺子到了。」
這麼快?雍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的斥責聖旨只怕還在半路上,年羹堯的請罪摺子居然就先到了?
他沉聲道:「呈上來。」
蘇培盛躬着身子,將一個用蜜蠟封口的奏摺高舉過頭頂。
雍正接過,撕開封口,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摺子上,年羹堯的字跡龍飛鳳舞,一如他張揚的性子。可奏摺的內容,卻與他往日的風格大相徑庭。
他先是痛陳自己魯莽無狀,擅殺使臣,罪該萬死。而後話鋒一轉,詳述了那青海使臣如何在大帳之內出言不遜,不僅辱及大清國威,更是對聖上有諸多不堪入耳的污衊之詞。
年羹堯在折中寫道:「臣乃一介武夫,可任人辱罵,可任人宰割,唯獨聽不得宵小之輩辱及聖上。臣當時血氣上涌,一心只想着維護聖上天威,竟忘了君臣禮數,鑄下大錯。」
「臣自知死罪,不敢奢求皇上寬宥,已將西北兵權暫交副將岳鍾琪,即刻啟程回京,伏法請罪。只求皇上看在臣一片護主丹心之上,莫要因臣一人之過,累及年家上下。」
這封奏摺,簡直是把雍正想聽的話,想找的台階,工工整整地鋪到了他的腳下。
其實他想要的也不是年羹堯的命,而是年羹堯的「怕」,是年家的「服」。
如今,年羹堯主動交出兵權回京請罪,姿態做到了極致,面子給到了天邊。他若再揪着不放,反而顯得他這個君王刻薄寡恩,容不下功臣了。
雍正放下奏摺,殿內一片死寂。
他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年世蘭,眼神已然不同。
這兄妹二人,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唱一和,演了這麼一出釜底抽薪的大戲。
巧合?他不信。
雍正緩緩俯下身,親手將年世蘭扶了起來。
他聲音放緩了許多:「地上涼,起來吧。你剛生產完,仔細傷了身子。」
年世蘭順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襯得她越發楚楚動人。
「皇上……」
「什麼都別說了。」雍正替她拭去眼角的淚,嘆了口氣。
「年羹堯是魯莽了些,但他這片忠心,朕是知道的。至於擅殺使臣,也確實情有可原。罷了,朕會下旨,罰他半年俸祿,閉門思過。此事,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又道:「你是你,年家是年家。你是朕的貴妃,是攸寧的額娘,朕不會因為任何事,動搖你的位分。」
雍正拉着她坐回榻上,目光落在襁褓中的攸寧身上。小傢伙看起來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張着,恬靜可愛。
雍正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算了,哪怕是被他們兄妹算計了一回,看在公主的份上,他也認了。
「你今日這身打扮太素了,朕還是喜歡看你穿紅色的樣子,明艷。」
年世蘭垂下眼帘,低聲道:「臣妾知道了。」
這一夜,雍正留在了翊坤宮。
他沒有再提一句朝堂之事,只是陪着年世蘭說了些閑話,又笨拙地學着如何給攸寧換尿布,被小公主賞了一泡童子尿,惹得殿內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風波,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可年世蘭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她靠在雍正的懷裡,聞着那熟悉的龍涎香,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贏了這一局,但往後的路,只會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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