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磡站，欠條露出姨媽名
14.29
紅磡火車站的廣播剛報完一班北上列車，許映夏就被人從長凳邊拽了起來。
男人手勁很重，指節卡在她手腕骨上。她腳下一滑，塑料涼鞋磕到行李輪，包帶從肩上往下掉，包底一角潮皺的黃紙跟着露出來。
「裝暈沒用。」男人壓着嗓子，粵語夾着普通話，「羅太講了，今日一定帶你回新蒲崗。」
許映夏咳出一口冷氣，玻璃門上映出一張年輕得發澀的臉，舊白襯衫，洗到發灰的藍裙。上一秒，她還趴在辦公室桌上改促銷排期，再睜眼，胸口別着一張皺巴巴的臨時工牌。
工牌上寫着：許映夏，新蒲崗麗昌制衣。
長凳下還壓着一張皺車票，日期是1995年9月3日，廣九直通車。車票背面用鉛筆寫着一個地址：紅磡羅桂蘭收。
她彎腰要撿，阿刀的皮鞋先踩住票角，「還想拿票跑路？」
許映夏沒搶，只把鞋尖往前一抵，車票被她壓在鞋底。阿刀低頭罵人，她順勢把包帶重新套回肩上。
「阿刀，別在站口鬧。」旁邊女人一把扣住她的帆布包，金鐲子磕在包扣上，響得清脆，「她一個外來妹，嚇一嚇就走。」
包扣開了一線，半張舊紙被擠出來。許映夏低頭，只看見「尖沙咀」「舊戲院」「外牆」幾個斷字，女人的手已經壓了上去。
她沒追包，只把帆布包扣按緊。
又把包換到另一邊肩，手指順着包口往下按，指甲抵住那半張舊紙。
阿刀往前拖她。茶餐廳門口熱氣一撲，價牌寫着菠蘿包四塊、絲襪奶茶六塊。她口袋裡只有兩枚硬幣，貼着腿響了一下。
「姨媽。」她抬眼看向金鐲女人，「我的探親證呢？」
羅桂蘭臉色變了半寸，皮包搭扣被她攏緊。藍色證件角從包縫裡閃了一下，又被她指腹按回去。
「證件我替你管，省得你亂跑。」羅桂蘭擠出笑，轉頭沖阿刀罵，「還看什麼？鄧生等着紙。」
「吃我的，住我的，證件還想自己拿？」羅桂蘭朝周圍人揚聲，像怕誰聽不見，「親戚一場，我帶她去見工，她倒學會偷貨。」
報攤老闆探頭看了一眼，又把《東方日報》抖開。許映夏側身避開羅桂蘭的手，鞋底慢慢挪開，那張車票露出半邊，她彎腰撿起，塞進包外袋。
「什麼紙？」許映夏站住，手腕被攥得發紅。
阿刀不耐煩，從褲袋裡摸出一張折過的欠條，抖開一角。上頭金額被拇指蓋住，只露出「三萬二」和簽名處一截黑字。
羅桂蘭。
許映夏眼睫動了一下，沒問金額，反把視線挪到阿刀臉上。
阿刀被她看得皺眉，伸手又要抓她胳膊。她忽然抬起紅腫的手腕，往不遠處巡邏員那邊側了側。
「站口這麼多人，」她聲音不高，「你要拖，拖袖子。」
阿刀罵了句髒話，手改抓她袖口。布料被扯緊，痛卻淺了些。
「少跟我玩花樣。」阿刀把欠條折回褲袋，「我今日跑腿費一百，誰害我白走一趟，我就找誰拿。」
羅桂蘭立刻瞪他，「人給你帶到，錢鄧生會算。」
許映夏聽見「一百」，指尖在包帶上停了一下。工牌背面還夾着一張工資紙，臨時工日薪一百二，紅章糊了一半。
計程車站排着長隊，咪表在前一輛車窗里跳到十八。司機叼着煙催：「走不走？紅磡塞車，去新蒲崗要加錢。」
許映夏停在車門邊，攤開掌心兩枚硬幣。
「車費誰出？」
羅桂蘭的笑掛不住了，「你還敢問我錢？」
「我沒錢。」許映夏把硬幣收回去，包帶在腕上繞了一圈，「到了地方要簽字，總不能連車費都要我欠。」
後面有人催車，司機也敲方向盤。羅桂蘭怕丟臉，翻開零錢袋，數出幾張皺票拍給司機。
車門關上前，站外燈箱從雨霧裡亮出來，白底黑字寫着：旺鋪燈箱，月租八千起。她掌心那兩枚硬幣硌得生疼。
一輛雙層巴士貼着車窗擦過去，車身廣告是珠寶行新款金鏈，女明星笑得亮。廣告紙邊捲起，露出底下舊戲院夜場海報的一角。
車子鑽進紅磡隧道口，羅桂蘭把皮包抱在懷裡，眼睛不停瞄她的帆布包。
許映夏把包放到膝上，借低頭咳嗽，把那半張舊紙往內袋深處推。車身一晃，紙邊擦過她指腹，毛糙得像舊傷疤。
阿刀坐在副駕接電話，聲音壓得低：「鄧生，人已經上車。認責書擺好？……顧氏下午查貨，別讓人跑了。」
「顧氏」兩個字從電話里漏出來，羅桂蘭的腳在車墊上點了兩下。
車窗外掠過一張港姐競選海報，漂亮女人的紅唇貼着玻璃燈箱，右下角印着顧氏傳媒贊助。羅桂蘭也看見了，抱包的手緊了緊。
車停在新蒲崗一棟舊工業樓下。樓道里一股蒸汽、布料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牆上貼着招工紙：熟手車位日薪一百二，包午飯。
看更掃了羅桂蘭一眼，沒問許映夏，直接開閘。阿刀推她進電梯，鐵門哐當合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電梯壁貼着一張催款紙，麗昌制衣四個字被紅筆圈住，旁邊寫着「樣衣賠款未清」。羅桂蘭看了一眼，嘴唇抿得發白。
五樓門一開，縫紉機聲像雨點砸過來。女工們抬頭看她，又很快低下去，桌邊一排白紗禮服套着透明膠袋，吊牌上印着「港姐競選贊助樣衣」。
辦公室門半掩着，桌上已經攤好一份紙。最上面四個字很粗：認責賠償。旁邊金額一欄寫着三萬，紅印泥蓋子開着，油光鮮亮。
「簽了就沒事。」羅桂蘭把她往桌邊推，聲音軟下來，「你姨父還在家等消息，別害一家人。」
許映夏低頭看紙，沒碰筆。
「簽什麼？」
門裡有人笑了一聲，煙灰落進玻璃缸。
「到了成衣樓，」阿刀從後面壓住她肩，「不簽也得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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