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貨號尾數，對不上
42.86
辦公室門被推開，先伸進來的是一隻夾着黑色文件板的手。
顧氏項目部的年輕職員站在門口，白襯衫熨得筆直，胸袋別着一支銀色圓珠筆。他後頭還有人沒進來，走廊里的腳步聲停在半明半暗處。
鄧昌發立刻把顧氏抬頭紙往認責書上一壓，笑臉迎過去，「貨都點好了，就差這個臨時工簽字。她認了，顧氏不用再跑第二趟。」
許映夏的工牌還壓在手印格上。她用指尖按住塑料殼，沒有挪開。
年輕職員看見紅印泥，又看見空着的「顧氏確認」格，筆尖停了一下。
文件板夾着一張查貨清單，抬頭是「顧氏傳媒項目部」，下方寫着港姐初選禮服樣衣十二件。簽收欄空着，旁邊貼了一張黃色便簽：下午四點前回覆。
「先點貨。」許映夏開口。
鄧昌發臉色一沉，「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認責書寫我遺失樣衣。」她把紙往顧氏職員那邊推了半寸，「件數空着，款式空着。顧氏不點，誰填？」
她胸前工牌被拉得歪斜，背後那張工資紙露出一角，未結三日，三百六十港幣。認責書上三萬港幣的字壓在下面，黑得刺眼。
羅桂蘭立刻拉她袖口，「映夏，你別再丟人。」
阿刀往門口擠，想把她擋回桌邊。顧氏職員卻翻開文件板，聲音不大：「鄧主管，先看樣衣。」
衣架被兩個女工推過來，鐵輪卡在地磚縫裡，哐啷一聲。十二個小紙牌掛在橫杆上，其中兩個空着，只剩細繩晃來晃去。
鄧昌發搶先指着膠袋，「這批是港姐初選禮服，少的兩件她昨晚最後碰過。」
她沒接話，伸手撥開最前面一隻透明膠袋。吊牌翻出來，貨號尾數是03。
她又撥開第二件，尾數是05。
顧氏職員低頭看文件板，紙上第一行寫着01，第二行寫着02。銀色筆尖在02後頭停住。
鄧昌發把衣架往旁邊一推，「吊牌早就亂過，車位工手腳粗。」
顧氏職員沒接話，只把03和05抄到清單邊上。圓珠筆劃過紙面，辦公室里那點嗡嗡電風扇聲都顯得刺耳。
「那三聯單呢？」許映夏抬手指桌面，「剛才那張寫了樣衣交付。」
辦公室里幾台縫紉機停了，門外女工探頭看。鄧昌發從抽屜里抽出三聯單，啪地摔在桌上，只露上半頁。
她拿起水杯，杯底壓住單角，另一隻手把工牌往手印格上又壓了壓。
三聯單左上編號寫着A-12，右邊貨號欄前兩格是01、02。樣衣架上空着的兩個紙牌，繩結正好掛在最前頭。
顧氏職員的筆敲了敲文件板。
阿珍站在門邊，手裡還攥着那截白線。她看了鄧昌發一眼，又看了看衣架下方的布袋。
「阿珍。」許映夏把聲音壓低，「布料票在袋裡嗎？」
阿珍肩膀一抖。
鄧昌發立刻喝道：「誰讓你亂問！」
阿珍手指攥得發白，最後還是彎腰，從布袋夾層里抽出一張小票。小票被針別着，邊角沾了漿糊，上面印着「B批白紗，九月二日入庫」。
顧氏職員翻文件板，項目單上寫的是「A批白紗，九月一日」。
鄧昌發伸手去奪小票，阿珍嚇得後退，紙角被撕開一道毛邊。
她把水杯往前一推，杯里的水晃出來，正擋在鄧昌發手邊。
「小票在顧氏的人手裡。」她說。
顧氏職員已經把小票夾進文件板。
鄧昌發喉結滾了滾，伸手去拿桌邊煙盒。煙盒空了，他把紙盒捏扁，扔進玻璃缸里，煙灰濺到認責書邊上。
羅桂蘭看見鄧昌發臉色不對，忙去拉許映夏，「別管了，你簽了走人，姨媽帶你回家。」
她嘴上說回家，手卻把皮包夾到肋下。藍色探親證角被金鐲一壓，折出一道白痕。
皮包又一晃，證件角仍露在外面。許映夏沒有追，只把包帶繞到腕上，擋住羅桂蘭伸來的手。
「後門昨晚開過。」阿珍忽然小聲說。
鄧昌發猛地轉頭。
門口擠進來一個胖男人，穿着倉管灰褂，手上拿着一本黑皮記錄冊。女工們叫他肥叔。他額頭全是汗，冊子抱得像燙手。
「鄧生，我只是來送鎖匙簿。」肥叔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樓下說顧氏要看倉庫。」
鄧昌發伸手就要拿。
她先一步按住賬角，「昨晚後門幾點開？」
肥叔看着鄧昌發，不敢說話。
顧氏職員把圓珠筆遞過去，點了點記錄冊，「翻。」
紙頁嘩啦啦翻到九月三日。上一格寫着「晚九點，正門鎖」。下一格本該是後門記錄，卻只剩一排毛邊，像被人急着撕過。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風扇在頭頂轉，空紙牌敲着鐵杆，一下，一下。
鄧昌發忽然抓住記錄冊，手指用力往回扯，「倉庫小事，跟顧氏貨沒關係。」
許映夏手背被紙邊劃了一下，仍按着沒松。她看見缺頁上方的日期，又看見自己包外袋裡露出的車票角，同樣是九月三日。
羅桂蘭也看見了，伸手就來搶她的帆布包。
許映夏側身，包貼到椅背後。工牌還在桌上，牢牢壓住認責書的手印格。
阿刀罵了一聲，擠上前來。顧氏職員合上文件板，終於抬頭看鄧昌發。
「鄧主管，這份報告我寫不了。」
鄧昌發臉色青白交錯，「她一個外來臨時工，隨口亂指幾張紙，你也信？顧氏要查的是自己的貨，不是麗昌的賬。」
門口半暗處，那道一直沒進來的身影動了。
皮鞋踩過地磚，聲音很輕，卻讓阿刀把手收了回去。
一道冷聲從門外落進來。
「誰說要查顧氏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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