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張殘頁,換完整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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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舟戴着薄手套,半張黃紙夾在指間。
紙邊被鞋底壓過,灰印橫在「舊戲院外牆」幾個字旁邊。辦公室燈光冷白,黃紙一露出來,鄧昌發手裡的煙盒啪地掉進玻璃缸。
「這張紙,」顧硯舟抬眼看她,「哪來的?」
他把舊紙放到認責書旁,紙角壓住「三萬港幣」的尾數。尖沙咀三個字露在燈下,羅桂蘭的金鐲子磕到皮包扣,響了一聲。
羅桂蘭先叫起來,「她偷的!她一個外來妹,哪有什麼紙?顧生,你別聽她亂講,先讓她按手印。」
她一邊說,一邊把皮包往肋下一夾。藍色探親證角從搭扣下露出來,又被金鐲壓住。
許映夏沒去搶舊紙,只看那一角證件。
「我母親留下的。」她說。
顧硯舟的手套仍壓着紙角。
紙背透出一枚舊紅章,只剩半圈印泥和「租用」兩個殘字。旁邊有一行鋼筆字,被鞋底灰印蹭花了,尖沙咀三個字倒還清楚。
羅桂蘭盯着那枚紅章,喉嚨動了一下。
鄧昌發立刻接話,「顧生,這種來路不明的紙最麻煩。她能藏紙,也能藏顧氏的樣衣單。」
認責書還攤在桌上,紅印泥開着,手印格空白。顧硯舟的腕錶壓在三萬港幣旁邊,秒針走過最後一圈。
玻璃缸里的煙灰被風扇吹散,落到「本人許映夏」那一行上。
許映夏把工牌推回手印格上。
「樣衣沒點清之前,我不按。」她把吊牌、三聯單、布料小票排到桌中央,「紙的來源可以說,先把完整賬本拿出來。」
三件紙物在桌上一字排開,旁邊是空着的手印格。顧氏封條箱還放在門口,白色封簽垂出一截。
鄧昌發臉色一變,「你還敢查賬?」
「你說我偷樣衣。」她指着空掉的兩個小紙牌,「十二件少兩件,貨號、布料批次、後門記錄都對不上。完整賬本在廠里。」
肥叔抱着黑皮鎖匙簿站在門邊,聽見「完整賬本」,手臂抖了一下。
顧硯舟看向他。
肥叔額頭上的汗順着鬢角滑下來,「大賬本在會計房,鑰匙……鑰匙在鄧生抽屜。」
鄧昌發伸手就去關抽屜。
楊森先一步按住抽屜面,「鄧主管,鑰匙。」
鄧昌發咬着后槽牙,慢慢鬆手。抽屜里有一串銅鑰匙,下面壓着一疊傳真紙。最上面那張紙角寫着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抬頭卻不是楊森那份格式。
顧硯舟用筆帽挑起傳真紙角。
「一併封。」他說。
楊森從顧氏封條箱里拿出白色封簽,啪地貼在傳真紙上。女工們站在門外,連喘氣都輕了。
羅桂蘭趁眾人看抽屜,拎起皮包往門口退,「顧生,你們查廠里的賬,不關我事。我帶映夏回去等消息。」
許映夏橫過一步,擋在門框前。
皮包搭扣被羅桂蘭按得發白,藍色探親證角卻又露出來。
「證件留下。」許映夏說。
羅桂蘭尖聲道:「證件是我替你保管!」
顧硯舟看了楊森一眼。
楊森合上文件板,走到門邊,「羅太,探親證先放桌上。」
羅桂蘭臉上的肉抖了抖,「憑什麼?我是她姨媽。」
阿刀在旁邊想溜,褲袋裡欠條角翻出來。許映夏掃了一眼,羅桂蘭三個字還在簽名處,紙邊被汗浸軟。
「欠條也在他那裡。」她說。
阿刀腳步釘住,罵音效卡在喉嚨里。
門口兩個年輕女工往後退了半步,線團滾到牆邊。
顧硯舟把舊紙壓進黑色文件夾,銀扣一合,聲音很輕。
許映夏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手指卻仍按着工牌。
「紙你先扣。」她把認責書往回推,避開紅印泥,「賬本打開之前,我不認三萬,也不認丟貨。」
鄧昌發冷笑,「你倒會談條件。」
許映夏抬起袖口,露出沒有紅印的拇指,「這裡還沒簽。」
顧硯舟看了一眼那隻幹淨拇指,又看桌上三件紙物。腕錶秒針正好走回十二點。
他把表扣回腕上。
「會計房。」他說。
肥叔忙帶路。鄧昌發還想開口,楊森已經把認責書、吊牌、三聯單和布料小票一併夾進文件板。
會計房就在走廊盡頭,門板上貼着一張舊月曆,九月三日被紅圈圈住。肥叔用銅鑰匙開鎖,鐵門卡了兩下才推開。
玻璃窗內貼着工資表,車位工日薪一百二,臨時工一欄下面有三道紅勾。許映夏的名字被夾在最末,後頭寫着「未結」。
柜子里擺着三本厚賬,藍布封皮,脊背寫着「麗昌九月」。最上面一本夾着紅繩,邊角沾着白紗細毛。
鄧昌發伸手去拿賬本,「我來。」
顧硯舟的手套按在賬本封皮上。
楊森撕開顧氏封條,啪地貼在紅繩扣上,「顧生,封好了。」
女工們站在走廊兩邊,看着那本藍賬被抱出來。阿珍垂着手,地上那截白線被她鞋尖輕輕撥到牆邊。
羅桂蘭被攔在門口,終於從皮包里摸出探親證。藍色證件被她捏出摺痕,啪地放在桌邊。
許映夏伸手去拿。
楊森先一步用文件板壓住證件,「顧生?」
顧硯舟看着許映夏,語氣平淡,「證件暫存。賬查完再說。」
許映夏收回手。
門外走廊窄,蒸汽管貼着牆,女工們讓出一條路。顧氏封條箱被楊森抱在懷裡,白色封簽一卷一卷,像還沒拆開的賬。
顧硯舟走到門口,又停下。
他側身看許映夏,黑色文件夾夾着那半張舊紙。
「許映夏。」他叫她名字。
羅桂蘭猛地抬頭,鄧昌發也停了半步。
顧硯舟把文件夾往掌心一扣。
「今晚之前,你別想離開顧氏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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