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顧氏問話,她先看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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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賬本從會計房抱出來后,走廊更窄了。
紅繩扣上貼着顧氏封條,白簽邊角翹起一點。許映夏抱住賬本底邊,布封皮粗硬,白紗細毛粘在她指腹上。她手腕還疼,仍把賬本貼在懷裡。
顧硯舟走在前面,黑色文件夾扣在他掌心。半張舊紙被收進去,只剩銀扣輕輕一響。
羅桂蘭追到樓梯口,「顧生,賬本你們拿走,人總要讓我帶回家吧?她一個女仔,夜裡跟着男人走,傳出去怎麼講?」
楊森把文件板一合,藍色探親證被夾在最下層,白色封簽壓過證件角。
許映夏看着那一點藍色,沒有伸手。
「姨媽。」她說,「證件在那裡。」
羅桂蘭臉色立刻沉下去,「我替你保管這麼久,你同外人講話?」
阿刀蹲在樓梯旁,手裡搓着一張欠條,聽見這句就抬頭,「羅太,我跑腿費也還沒收。你叫我來嚇人,我鞋底都磨穿了。」
欠條邊角翻起,羅桂蘭三個字露在摺痕里。
樓下蒸汽聲轟隆,女工們擠在門邊看。顧硯舟沒有回頭,只把車鑰匙丟給司機,「去公司。」
黑色房車停在廠門口,車身擦得發亮,映出麗昌制衣掉漆的招牌。許映夏坐進後座,膝蓋抵着賬本,封條邊角貼在她裙擺上。
楊森坐在副駕駛,文件板放在腿上。探親證的藍角和傳真紙的白封簽一高一低,像兩道小閘門。
車子開出新蒲崗,經過茶餐廳、五金鋪、貼滿招工紙的電線杆。廣告牌上港姐決賽的笑臉從車窗上滑過去,金色發光字一閃一閃。許映夏的指尖壓住賬本角,沒去看顧硯舟。
顧硯舟翻開黑色文件夾,舊紙被夾在透明頁內,鞋底灰印還橫在「舊戲院外牆」旁邊。
「從廠里拿出來的?」他問。
「從我包里掉出來的。」許映夏說。
他抬眼。
她把賬本往膝上挪正,「你要問紙,可以問。可麗昌先有人要我按三萬港幣手印,賬本先看。」
顧硯舟看着她懷裡的藍布封皮。
車內皮革味很重,冷氣吹得人手背發涼。許映夏袖口還沾着印泥紅點,那點紅沒按上認責書,只蹭在布料邊。
「許小姐,你在同顧先生講次序?」楊森從前座回頭。
「我在講我的證件和工錢。」她從口袋裡摸出折皺工資紙,「三百六十,未結。探親證,在你文件板下。三萬認責書,在鄧昌發辦公室。哪個先問,都得有張桌。」
顧硯舟把文件夾合上。
房車駛入中環,玻璃幕牆一棟壓一棟。顧氏大廈門口鋪着黑石,保安見車牌就拉開銅門。許映夏下車時抱着賬本,腳底還帶着制衣樓灰塵,踩到石面上,留下淺淺一圈粉。
保安伸手攔她。
楊森遞出訪客證,「顧生帶上去。」
保安的手立刻收回去。
大堂地面能照出鞋底灰,前台小姐從花瓶旁抬頭,又把目光落回登記簿。來客欄里多是英文名和公司名,許映夏把自己的三個字寫進去,筆尖在「夏」字最後一點頓了頓。
許映夏把那張訪客證夾在胸前,塑膠套冰涼。電梯門映出她的臉,頭髮被風扇吹亂,裙角壓出皺,懷裡的藍賬本卻端端正正。
頂層辦公室靜得只剩冷氣口的風聲。
玻璃桌上擺着銀色電話、黑色筆筒和一盞綠色檯燈。顧硯舟脫下薄手套,把黑色文件夾放在桌左,賬本放在桌右。楊森站在門邊,文件板仍壓着探親證。
許映夏沒有坐。
顧硯舟拉開椅子,「坐下說。」
她把工資紙放到桌角,推到探親證那一側,「證件先放我看得見的地方。」
楊森看顧硯舟。
顧硯舟抬了抬手。
文件板打開,藍色探親證被壓到玻璃桌邊。許映夏只看一眼,手指收回到膝上。
顧硯舟把舊紙從透明頁抽出來,推到她面前,「來源。」
舊紙被檯燈照着,紅章半圈比在廠里更深。那圈印泥旁邊還有兩個被灰蹭花的字,像「懷山」,又像被水泡過。
那兩根指節停在紅章旁。許映夏沒追問,只把賬本往前推半寸,「先拆封。」
「你還敢吩咐我?」顧硯舟聲音不高。
「你們顧氏封的賬。」她指着紅繩扣,「封條完好,拆的人也在顧氏。麗昌的人明早想改口,改不到我身上。」
楊森從筆筒里取出裁紙刀,劃開封條邊。紅繩鬆開,賬本翻出第一張,裡面是九月入庫表,貨號一排排往下寫。許映夏不看數字,先看頁邊。
翻到九月三日,紙縫裡斷了一條毛邊。
「這裡少一頁。」她說。
楊森彎腰看,「頁碼七十八,後面八十。」
顧硯舟把傳真紙封包移到桌中央。白色封簽下面壓着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的角碼。
「少的是七十九。」許映夏指着賬頁邊的白紗細毛,「那頁應當夾過樣衣出庫小票。鄧昌發桌上那份傳真,抬頭和你手上格式不同。」
辦公室里的電話留言燈忽然亮起紅點。
楊森要去接,顧硯舟先按下免提鍵。裡面傳出女秘書壓低的聲音:「顧生,舊戲院那邊的葉律師來過電話,說懷山先生留下的舊檔,今晚不能外借。」
空氣停了一拍。
顧硯舟按滅留言燈。
許映夏眼皮都沒抬,只把舊紙往回推,「我說過,紙是我母親留下的。賬本缺的頁,在麗昌手裡,不在我包里。」
顧硯舟看她很久,忽然從抽屜里取出兩張紙。
一張是空白口供紙,一張抬頭印着警署報案室。
他把兩張紙並排推到她面前,黑色文件夾壓在最上方。
「許映夏。」他聲音冷下來,「說真話,或進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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