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欠條寫誰名
10.67
顧氏大堂的銅門一開，冷氣從許映夏背後撲出來。
街邊花槽下，羅桂蘭捏着那張汗軟欠條站起來。欠條被她攥得發皺，邊角貼在金鐲子上，簽名處那三個黑字被手指壓住。
「映夏，姨媽等你半天了。」她笑得發緊，目光先落到許映夏的帆布包，「顧生給你錢了吧？一家人有難，你不能自己袋住。」
許映夏把包帶繞到手腕上。
包里有藍色探親證，也有顧氏信封。拉鏈齒咬得很緊，蓋章便箋夾在信封外，硬硬一角頂着布面。
阿刀從燈柱旁走出來，嘴裡叼着未點的煙，「羅太，我跑一日，新蒲崗到中環，鞋底都熱了。今日跑腿費一百，邊個給？」
羅桂蘭立刻瞪他，「你急什麼？她剛拿到錢。」
幾名夜班保安站在門口，旁邊還有等的士的兩個人。有人聽見「姨媽」兩個字，眼神先往許映夏身上掃。
「外甥女有錢，幫親戚還一點也應當吧。」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低聲說。
羅桂蘭抓住這句話，聲音更軟，「我養你來香江，吃住都要錢。三萬二欠着，你拿兩千出來先頂一頂，姨媽不會害你。」
許映夏沒有掏信封。
她從包側抽出蓋章便箋，展開給阿刀看。顧氏行政章紅得醒目，下面寫着：麗昌制衣許映夏，工錢及誤工費，兩千港幣。
「這張寫我名。」她又看向阿刀手裡的欠條，「那張寫誰名？」
阿刀嘴裡的煙動了一下。
羅桂蘭趕緊把欠條往身後藏，「她小孩子不懂事，欠條我替她簽的。」
許映夏往前半步，聲音不高，「阿刀哥，念一下。」
阿刀眯眼看她，又看顧氏門口兩個保安。欠條在他手裡轉了半圈，簽名處露出來。
「羅桂蘭。」他說。
穿西裝的男人把剛抬起的手放回褲袋。
許映夏把便箋折回去，「欠條不寫我名，我不認。以後拿這張紙來，我讓人照着念。」
羅桂蘭臉皮漲紅，伸手就來搶她的包，「你翅膀硬了？你媽當年留下的東西，要不是我替你收着，你早就——」
話到一半，她猛地閉嘴。
皮包夾層被她拉開一線，裡面露出一本黑皮小簿的硬角，簿角磨白，夾着半截舊報紙。羅桂蘭的手指立刻按回去。
許映夏的手指停在包帶扣上。
「我媽的東西？」她問。
羅桂蘭把皮包往肋下一夾，「你聽錯了。我講的是你吃我的米，住我的屋。」
阿刀不耐煩了，「羅太，欠條寫你名。你們家事我不管，跑腿費先給。」
羅桂蘭罵他，「死人錢你也催！」
「我吃這行飯，不催錢催什麼？」阿刀把欠條拍到掌心，「你叫我去成衣樓嚇人，又叫我守顧氏門口。她不給，我找你。」
羅桂蘭被他逼得往後退，金鐲碰到皮包扣，響了一聲。
她忽然從包里摸出一張粉色名片，塞向許映夏，「你別裝清高。金鳳夜總會缺人，周生說了，一晚兩百，有地方睡。你去做兩晚，債就鬆了。」
名片上印着金色鳳尾，背面寫着一串傳呼號碼，號碼前面一個「周」字。
許映夏沒接。名片落到地上，被夜風翻了一面。
門口保安皺眉。等的士的女人也往旁邊挪了半步。
許映夏彎腰撿起名片，只捏着邊角，「這張誰給你的？」
羅桂蘭眼神閃了一下，「介紹工，不用你謝。」
許映夏把名片翻到背面，讓那個「周」字壓在欠條旁，「金利來茶餐廳那封現金，也沒有收據。」
羅桂蘭臉色一白，伸手來撕名片。
一隻鐵皮保溫桶橫過來，擋住她的手。
「羅太。」來人穿着洗舊圍裙，頭髮用木夾夾在腦後，手裡拎着車仔面桶，「顧氏夜班保安的面還沒收錢，你在這兒堵門，別碰翻我湯。」
保溫桶蓋子冒着熱氣，醬油味混着街邊汽油味飄開。許映夏看向她。
女人沖她眨了一下眼，「我叫梁小滿，廟街賣車仔面。剛才你們講舊戲院？」
羅桂蘭立刻尖聲，「關你什麼事！」
梁小滿把保溫桶放到花槽邊，彎腰撿起那張粉色名片，看了一眼背面的周字，「我見過這個傳呼號。廟街幾個女仔被他帶去過金鳳，回來都說先扣證件。」
許映夏把包帶繞緊，探親證在包底貼着掌心。
羅桂蘭撲過來，「她亂講！映夏，你跟我回去，姨媽給你找地方住。」
許映夏後退一步，把藍色探親證抽出來，舉到保安能看見的高度。
「證件在我手裡。」她看着羅桂蘭，「屋我不回，債我不認，夜總會我不去。」
阿刀在旁邊笑了一聲，「羅太，聽見沒？你債你還。我今晚一百，少一張都不走。」
羅桂蘭氣得手抖，皮包夾層又開了一線。黑皮小簿硬角露出來，簿面上有箇舊墨字，像「梅」。
許映夏伸手。
羅桂蘭立刻把皮包抱死，「你敢搶長輩東西？」
銅門內，保安往外走了半步。羅桂蘭看見制服，動作縮住。
梁小滿把保溫桶提起，低聲對許映夏說：「你今夜沒地方睡，就去我檔口後面。廟街比她那間屋吵，可沒人敢扣你證件。」
許映夏把探親證放回包里，顧氏信封壓在證件下面，拉鏈重新拉上。
「車費多少？」她問。
梁小滿笑了，「我送完面順路回去，你幫我看着桶，車費算我請。」
羅桂蘭急了，「許映夏！」
許映夏沒有回頭。
她跟着梁小滿往的士站那邊走。路邊霓虹一格一格亮起，粉色名片被阿刀踩在腳下，欠條還在他手裡。
走到街角，梁小滿忽然壓低聲音。
「你姨媽剛才說你媽的東西。」她看了眼許映夏的包，「我見過一張舊租紙，上面也寫舊戲院外牆。廟街后櫃里還有半張影印件。」
許映夏腳步停住。
梁小滿把保溫桶換到另一隻手，「先去我檔口。那張紙，明早我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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