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格租單落了章
17.39
祥哥的手還攥着紅格租單。
許映夏按住另一角,三張一百元壓在紙面上,阿珍的麗昌工牌也壓着紙皮客數板。廢霓虹牌下,奧美森那捲尺還沒收,鐵腳被刮出一道新痕。
「十倍租金。」祥哥壓低聲音,「你聽見了。這價錢,我不能不理。」
白襯衫女人把名片夾在指間,英文燙銀在燈下閃,「姚小姐要的是廟街入口,不是你們幾碗面。」
她旁邊的男測量員把相機掛回脖子上,拿出一張夾板。夾板上畫着廟街口平面圖,廢霓虹牌被紅筆圈住,旁邊寫着「入口視角」幾個英文縮寫。
梁小滿看不懂英文,只看見那圈紅筆,手裡的湯勺往鍋沿一磕。
榮記梁發臉黑了,「我五百給了,收據簽了,明晚八點我要掛榮記。」
賣魚蛋阿嬸把咖喱勺一橫,「我一百也給了。」
煲仔飯老闆平日最愛搶位,此刻也把砂鍋蓋扣在案邊,「祥哥,錢在紙上,別當大家瞎。」
許映夏把榮記五百收據拿出來,壓到三張一百旁邊。白紙上有梁小滿的紅手印,也有榮記梁發的簽名。
「這裡一張五百,這裡三張一百。」她看向祥哥,「你剛才寫三個月洽租。現在要改,先寫退款收據,寫清楚因奧美森十倍租金退廟街三家攤主。」
祥哥摸腰包的手停住。
煲仔飯老闆把砂鍋蓋往案邊一擱。白襯衫女人把名片夾緊了一點。
祥哥伸手去摸腰包,摸出三張皺票,「行,我退給你們。這個牌另算。」
榮記梁發一把按住他的手,「五百那張呢?我明晚的牌位也退?」
賣魚蛋阿嬸把咖喱桶往前一推,桶底壓住祥哥鞋尖,「你退我一百,明天我的名字掛哪裡?」
「你嚇我?」祥哥把租單往自己這邊拉。
許映夏沒有鬆手,只把紙皮客數板推到阿珍面前,「讀時間。」
阿珍挺直背,「十點半二十三人,十點四十五三十一人。」
「讀紙袋。」
阿珍又看一眼,「榮記紙袋六隻回檔。」
許映夏把圓珠筆遞給榮記梁發,「榮記先簽。明晚八點到十一點,廢牌一晚,五百,附熱湯券二十張。」
榮記梁發籤得很快,筆尖幾乎劃破紙。
賣魚蛋阿嬸抓過筆,「添記魚蛋,一百。」
煲仔飯老闆不甘心,還是寫了自家檔名。三家名字排在紙皮板下,墨色深淺不一。
白襯衫女人終於笑了,「幾張紙皮,擋不了奧美森做事。」
許映夏看了她一眼,「那請奧美森明天拿正式紙來。今晚這裡有錢、有名字、有管事寫的紅格單。」
祥哥把鑰匙串攥得響,「紅格單隻是洽租,不是合同。」
「那就寫臨時租牌收據。」許映夏把租單上的三百元推到他面前,「收三百,寫廢霓虹牌三個月,梁小滿檔牽頭,三家攤主合付。編號照你收據本走。」
祥哥的鑰匙串壓在掌心,沒有響。
梁小滿從爐邊抽出一本舊收據簿,「祥哥,你上個月給我寫過水電押金,用的就是這種。」
收據簿邊角捲起,上一頁還寫着電費四十八元,日期壓着藍色複寫印。
許映夏翻到封底,看見收據簿還有三聯複寫。白頁給付款人,黃頁留管事,粉頁夾在夜市辦公室。
她把白頁往前一拉,「寫三聯。白頁梁姐拿,黃頁你拿,粉頁夾回去。」
阿珍把手腕上的電子錶抬起來,「十點五十八。再拖到十一點,算誰清檔?」
圍着的攤主一下嚷起來。有人喊祥哥收了錢就寫,有人喊奧美森白襯衫別擋廟街生意。
祥哥終於搶過收據簿,用力撕開新的一頁。
「寫就寫。」他咬着牙,「臨時,臨時懂不懂?」
他在收款欄寫三百港幣,事項欄寫:廟街入口廢霓虹牌,梁小滿檔牽頭,三個月臨時租牌押金。後面擠着榮記、添記魚蛋、煲仔飯三個檔名。
白襯衫女人走近半步,「這張紙沒有我們公司蓋章。」
許映夏把三張一百元推到收據簿邊,「這張紙也沒收你們公司錢。」
煲仔飯老闆拍了一下砂鍋蓋,「對啊,沒收你錢,你急什麼?」
許映夏盯着編號欄。
祥哥筆尖停了一下,還是補上了編號:廟東臨收九五零九零四。
她沒有催,只把紅印泥推過去。
私章啪地蓋下去,紅印有點歪,卻壓住了「廢霓虹牌」四個字。
榮記梁發鬆了一口氣,立刻把五百收據疊好收進口袋。賣魚蛋阿嬸把咖喱勺插回桶里,煲仔飯老闆把砂鍋推回爐上。
白襯衫女人拿相機的人交換了個眼神。
男測量員對着收據和廢牌又拍一張。閃光燈亮起時,許映夏把臨時收據抽起來,先讓梁小滿看了一眼,再折進紙皮板夾層。
梁小滿把白頁收據捧在掌心,像捧一碗剛出鍋的熱湯。榮記梁發湊過來看編號,阿嬸把咖喱汁從手背上擦掉,也伸頭看那枚歪紅章。
許映夏把粉頁留在收據簿里,又把舊租紙影印件往包側袋按了按。影印件邊角露出「舊戲院外牆」,很快被包布蓋住。
「你叫什麼?」白襯衫女人問。
許映夏把紙皮板抱在懷裡,「問牌,找梁小滿檔。問我,明天再說。」
白襯衫女人把名片放到車仔面案板上。名片背面多了一行鋼筆字:姚曼青。
「姚小姐不會算了。」她說。
男測量員收捲尺時,鐵腳又掉下一片銹。他把那片銹踢到溝邊,夾板上的紅圈卻沒有擦掉。
許映夏用那張臨時收據壓住名片角。
爐上的湯滾起來,熱氣把名片邊緣熏得微微捲起。
紅章隔着薄紙透出來,壓住姚曼青三個字。
鍋蓋輕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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