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千支票買不走
18.06
第二天傍晚，廟街還沒全亮，廢霓虹牌下先停了一輛銀色轎車。
車門打開，高跟鞋踩到水泥地上。姚曼青穿白色套裝，手裡拿着昨晚那張奧美森名片。她身後跟着白襯衫女人和男測量員，另有一個戴金邊眼鏡的男人抱着律師信封。
梁小滿把爐火開小，手上的湯勺沒放下。
許映夏坐在檔口窄木凳上，三聯臨時收據白頁攤在案板中央，紅章壓着「廢霓虹牌」四個字。紙皮客數板靠在錢箱旁，五百港幣紙袋壓着一角。
姚曼青看了一眼那張白頁，「許小姐？」
「梁小滿檔牽頭。」許映夏把白頁往梁小滿那側推了半寸，「問牌，先問梁姐。」
姚曼青笑了笑，支票簿啪地打開。
「三千。」她把筆帽拔開，「買你這幾張手牌、熱湯券做法，順便把臨時收據轉給奧美森。你今晚可以拿錢走，梁小姐也不用再擔心攤租。」
支票紙很白，左上角印着滙豐銀行。姚曼青的鋼筆在金額欄旁停着，三千港幣幾個字還沒寫完，已經把梁小滿錢箱里的硬幣襯得灰撲撲。
榮記梁發從唱片攤后探頭，「三千買整條街？」
姚曼青沒看他，「三千買一個開始。後面的燈箱、牌照、律師費，我們自己來。」
許映夏沒有接支票。
她把昨晚那張榮記五百收據拿出來，壓在支票簿旁，「這張一晚五百，已經有人付。三個月三百押金，也已經收。姚小姐要買，先把這幾張紙上的人叫齊。」
白襯衫女人把律師信封放到案板上，「臨時收據不是正式牌照。奧美森可以替廟街統一處理，你們這些散檔，收租最麻煩。」
律師信封封口壓着火漆，裡面露出一疊列印紙邊。第一張紙上有「街道廣告整合意向」幾個黑字，下面空着簽名格。
賣魚蛋阿嬸一聽「散檔」，把咖喱桶蓋得哐一聲，「我一百在紙上，你叫誰散？」
煲仔飯老闆端着砂鍋走過來，砂鍋蓋還冒熱氣，「我名也在紙上。」
榮記梁發把一疊牛皮紙袋拍到案邊，「昨晚我的紙袋跑了六隻回檔，今晚還要掛牌。」
姚曼青把支票往前推，「我可以給你們每檔補五百。簽個轉讓，明天我讓人換新牌，廟街會好看很多。」
梁小滿的手指在錢箱邊停住。
五百紙袋還壓在錢箱旁。梁小滿昨晚收的硬幣分在三格里，一格寫湯，一格寫茶，一格寫魚蛋。她的手指在錢箱邊敲了一下，又收回圍裙里。
許映夏把紙皮客數板抱起來，背面還寫着十點半、十點四十五的數字。她沒有給姚曼青看全，只露出最下面三家檔名。
「手牌不賣。」她說，「收據也不轉。」
姚曼青把支票簿往案板邊一推，「許小姐，你有公司嗎？有廣告牌照嗎？你拿着紙皮箱板，就想和奧美森談整條街？」
她把支票翻到下一頁，筆尖又點了一下，「五千也可以。你一個外來女仔，拿這筆錢，找個幹淨房間住，比睡車仔面檔強。」
梁小滿的手按到木凳邊。阿珍那幾個女工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
許映夏把紙皮板放回梁小滿錢箱旁，「我沒公司，紙上也沒寫奧美森。寫的是梁小滿檔牽頭，榮記、添記魚蛋、煲仔飯合付。」
她把紙皮板最下面那三行攤名轉向眾人，墨跡已經干透。榮記梁發伸手按住自己的名字，賣魚蛋阿嬸按住添記魚蛋，煲仔飯老闆慢了一拍，也把手蓋上去。
阿珍剛下班，胸前麗昌工牌還沒摘。她站到廢霓虹牌下，把昨晚那隻榮記紙袋翻出來，「我買過，牌上要寫女工加湯。」
兩個女工跟着站過去。賣魚蛋阿嬸也把魚蛋桶推到牌腳邊。煲仔飯老闆嘴硬，卻把砂鍋放在另一側。
榮記梁發把一摞牛皮紙袋夾在胳膊下，站到阿珍旁邊。紙袋角還寫着榮記唱片，墨跡被夜風吹乾，邊上沾着一點湯漬。
白襯衫女人看着那一排小攤主，手裡的名片輕輕敲了敲律師信封。
姚曼青身後的金邊眼鏡男人從信封里抽出一份列印紙，紙邊夾着名片。名片上露出「顧承業」三個字，很快被他手指按回去。
「顧氏也有人看好奧美森的方案。」姚曼青說，「顧二先生下周同我喝茶。許小姐，你何必夾在中間辛苦？」
顧承業三個字露出一瞬，許映夏的手仍壓在白頁收據上。
她只把臨時收據白頁折好，塞進梁小滿圍裙口袋，「梁姐，這張別離身。」
姚曼青把支票簿合上。
「我欣賞你會寫幾塊牌。」她拿起白襯衫女人遞來的拆牌便簽，放到車仔面案板上，「可廟街不是靠幾碗熱湯守的。」
便簽上印着一行小字：臨時構件安全檢查，明日上午九點前移走。
便簽沒有抬頭，只蓋了一個街政小圓章，章邊缺了一塊。祥哥看見那枚章，鑰匙串在腰間晃了兩下。
梁小滿的手一下抓住圍裙口袋。
祥哥從街口過來，眼睛躲着眾人，「街政那邊要查，廢牌鐵腳銹了，拆了也正常。」
榮記梁發罵道：「昨晚收錢時你沒講銹。」
姚曼青轉身往車邊走，「明天這塊牌會被拆。許小姐，三千支票今晚還有效。」
許映夏把那張拆牌便簽拿起來，壓到熱湯碗底下。
碗底一圈水印慢慢浸開，濕痕蓋住「明日上午九點」幾個字。
梁小滿從圍裙口袋裡摸出白頁收據，攤在旁邊。紅章歪着，編號廟東臨收九五零九零四還清清楚楚。
許映夏把熱湯碗挪開半寸，讓拆牌便簽和收據並排。
銀色轎車的車門在街口合上，聲音很輕。
車尾燈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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