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廟街十味
19.44
拆牌便簽被熱湯碗壓出一圈水印。
梁小滿把白頁收據攥在手裡,眼睛盯着「明日上午九點前移走」那一行,「九點?現在都快十一點半了。」
許映夏把紙皮箱板翻過來,用圖釘把拆牌便簽釘在背面。正面空着一大片,她拿粗馬克筆寫下四個字:廟街十味。
「印刷店關門了。」榮記梁發說。
「不印。」許映夏把紅印泥打開,推到案板中央,「誰家有章?」
賣魚蛋阿嬸第一個從錢袋裡摸出小木章,章底沾着咖喱味。煲仔飯老闆也拿了個刻着檔名的橡皮章,嘴上還嘀咕:「我這章平時蓋收錢袋的。」
不一會兒,十個小章排到案板上。車仔面、榮記唱片、添記魚蛋、煲仔飯、牛雜、涼茶、糖水、報攤、舊書檔、雞蛋仔,章底大小不一,紅印泥被壓出一圈坑。
許映夏把紙皮板畫成十格,每格寫一味。梁小滿負責蓋車仔面章,阿珍負責把空白小卡遞給客人。
「買一碗,蓋一章。」許映夏把第一張卡夾到木牌上,「十味集滿,明晚送熱湯券一張。只投票,不收報名費。」
阿珍眼睛一亮,「我可以幫忙派卡。」
她把工牌夾到胸前,站到廢霓虹牌下喊:「廟街十味,吃一檔蓋一章!」
許映夏把空白小卡分成三疊,壓在湯碗旁。紙是從舊貨單背面剪的,邊緣毛糙,紅章一蓋下去,油墨沿着纖維暈開。
「卡不夠。」阿珍回頭喊。
許映夏把馬克筆遞給榮記梁發,「磁帶箱里不是有舊宣傳紙?背面空的全剪了。剪歪也沒事,章要清楚。」
榮記梁發抱着一沓泛黃宣傳紙跑回來,最上面還印着過氣女歌星的燙髮照。他拿剪刀咔嚓咔嚓剪,剪壞一張,旁邊女工立刻拿去墊魚蛋碗。
一開始只有麗昌女工排隊。車仔面檔前的熱湯冒着氣,魚蛋阿嬸那邊咖喱味也飄過來。女工拿着蓋章卡,吃完熱湯去魚蛋檔,魚蛋檔蓋章后又指向雞蛋仔。
半小時后,廢霓虹牌下排到二十七個人,第一張小卡被油手捏皺,紅章從車仔面蓋到雞蛋仔。
榮記梁發把舊磁帶箱搬到牌腳邊,買磁帶仍送加魚蛋紙袋。報攤老闆把晚報攤開,娛樂版大標題朝外,順手在蓋章卡上蓋了報攤章。
煲仔飯老闆不肯輸,掀開砂鍋蓋,米香衝出來,「投我,送腊味邊角!」
梁小滿的爐火一直沒停,錢箱里硬幣越來越多,白頁收據被她塞進圍裙內袋,隔一會兒就摸一下。
街口忽然亮了一盞攝像燈。
一個年輕男人扛着攝像機,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身邊的女助手拿着電池包,脖子上掛着星港電視台臨時記者證。
「誰是梁小滿?」男人問。
梁小滿手裡還拿着湯勺,愣了愣。
許映夏把一張蓋了三枚章的卡遞過去,「梁姐的車仔面在第一格。你拍牌,也拍這張卡。」
男人接過卡,看了看廢霓虹牌下的人,又看拆牌便簽背面露出的那枚街政小圓章,「我是秦照,星港電視台攝像。我們今晚拍夜市小攤,剛好路過。」
「路過也要吃。」阿珍把一碗熱湯推到他助手手裡,「十三元,工牌加湯,記者證加不加?」
旁邊兩張小卡同時遞過來,硬幣落進錢箱,叮噹兩聲蓋過了笑聲。
秦照也笑,從口袋裡摸出十三元,放到錢箱邊。他的攝像機紅燈一亮,鏡頭從熱湯碗掃到蓋章卡,又掃到廢霓虹牌。
白襯衫女人昨晚留下的拆牌便簽還釘在紙皮背面,邊角被風吹起。許映夏伸手按住,轉過正面給鏡頭看。
「廟街十味。」秦照念了一遍,「誰想的?」
梁小滿把湯勺在鍋沿磕了一下,手背往圍裙上蹭。
許映夏把梁小滿往前推了半步,「梁姐牽頭。十個檔一起蓋章。」
賣魚蛋阿嬸立刻舉起咖喱勺,「添記魚蛋也在!」
榮記梁發舉着紙袋喊:「榮記唱片送熱湯券!」
煲仔飯老闆把砂鍋蓋敲得當當響。十個攤主一人一句,聲音亂,鏡頭卻亮。
秦照的女助手舉起小本,飛快寫字,「廟街小攤自救,十味評選,廢霓虹牌下排隊。」
祥哥從街口趕來,鑰匙串撞着腰牌,身後跟着一個拎螺絲刀的街政工人。攝像機正對廢牌,他腳步卡在排隊人群外。
「祥哥,牌還拆不拆?」街政工人問,螺絲刀尖在燈下一閃。
秦照的鏡頭轉過去。祥哥喉結滾了滾,伸手要取拆牌便簽,阿珍先一步把蓋章卡貼到便簽外面。
紅印章一枚接一枚,蓋住「明日上午九點前移走」。
排隊客人擠着看熱鬧,有人端着魚蛋碗嚷:「拆了明晚去哪裡蓋章?」
煲仔飯老闆把砂鍋往前一推,熱氣衝到祥哥胸口,「我米都泡好了,明晚還要賣十味煲仔飯。」
祥哥的手懸在紙皮板前,沒落下去。街政工人把螺絲刀收回帆布袋,袋口啪地一扣。
秦照把鏡頭推近,「這張是什麼?」
許映夏沒有搶話,只把白頁收據從梁小滿圍裙口袋裡抽出一角。紅章、編號、三個月臨時租牌押金露在鏡頭下,又被她按回去。
「手續在。」梁小滿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抖,「我們有收據。」
攝像機紅燈還亮着。
秦照的女助手把小本翻到新一頁,問十味里哪檔最早收攤。魚蛋阿嬸把木章往印泥上一按,「今晚不早收,蓋到章沒紅為止。」旁邊客人端着糖水碗起鬨,又把兩張小卡塞到梁小滿手邊。
秦照放下機器,看許映夏,「這條新聞,今晚可能播。」
廢霓虹牌下,最後一張蓋章卡被人舉起來,十枚紅章擠在一張小卡上,像一串剛亮起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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