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銅鑼灣商場沒人看得起她
12.8
銅鑼灣顧氏百貨的玻璃門擦得發亮,許映夏的舊襯衫倒在門上,袖口一點湯漬也被照出來。
許映夏站在旋轉門外,手裡夾着牛皮紙資料,另一隻手提着廟街榮記紙袋。紙袋邊角被湯水燙皺,榮記唱片四個紅字歪在側面。
門口保安先看紙袋,再看她洗到發白的襯衫,「小姐,送貨走後門。」
顧硯舟從黑色房車旁抬頭,西裝袖口沒有一點褶。他沒替她擋那句話,只把商場通行卡遞過去,「三樓,珠寶櫃。」
通行卡在保安機上滴了一聲,保安把送貨登記簿合上,眼神還落在榮記紙袋上。
許映夏把紙袋換到左手,右手拿卡。旋轉門一推,冷氣、香水味、皮鞋聲一起壓過來,廟街那股咖喱魚蛋味被擋在玻璃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皮鞋。鞋尖昨晚被廟街雨水泡過,邊縫發白。旁邊一位太太拎着連卡佛紙袋進門,香水味從她肩上滑過去,保安替那位太太按住了旋轉門。
三樓電梯門開,地毯軟得踩不出聲。珠寶櫃檯在左側,金色櫃燈照着一圈珍珠項鏈,櫥窗玻璃上貼着顧氏百貨周年慶貼紙。貼紙一角翹起,標價牌歪在珍珠下面。
電梯正對女鞋專櫃,右邊是化妝品試香台。兩邊都有燈,只有珠寶櫥窗右角暗着,珍珠項鏈像被一層灰紗罩住。一個穿套裝的女客走出電梯,眼睛先落在女鞋紅色減價牌上,腳步繞過珠寶櫃。
招商經理鄭耀明正低頭翻文件。看見顧硯舟,他馬上站直,「顧生。」
顧硯舟把牛皮紙信封放到櫃檯上,「許小姐,櫥窗試改。」
鄭耀明的笑停了半拍。他翻開信封,八千港幣付款單夾在第一頁,財務章格子空着。
「臨時顧問?」他抬眼看許映夏的紙袋,「顧生,這類高端櫃位,通常由奧美森做視覺。」
櫃姐Ada從櫃檯後走出來,黑裙、珍珠耳釘,指甲亮得像新漆。她看見榮記紙袋,嘴角一彎,「廟街新聞那位?我們這裡客人買鑽戒,不蓋魚蛋章。」
旁邊兩個櫃姐低聲笑,其中一個把擦銀布折成小方塊,往玻璃櫃里塞了塞。
許映夏把紙袋放在腳邊,沒有回嘴。她把資料攤開,先抽出三樓平面圖,又抽出珠寶櫃檯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串珍珠掛在模特脖子上,燈管半暗,玻璃角反着電梯口的白光。她抬頭看實物,伸手指到櫥窗右側,「這盞燈壞了多久?」
Ada把鑰匙串扣在手心,「燈沒壞,省電。珠寶靠成色,不靠燈。」
許映夏走到電梯口,站了三分鐘。電梯開了四次,男客七個,女客十九個,手提百貨紙袋的八個。走到珠寶櫃前停步的,只有一個小女孩,停了不到兩秒,又被媽媽拉去女鞋櫃。
她又轉到扶梯口,借一張百貨宣傳單墊着寫字。扶梯上來的人會先看見化妝品試香台,第二眼看女鞋紅牌,走到珠寶櫃前時,玻璃反光正好照到臉上。兩個太太皺着眉繞開,手裡的購物袋碰到櫥窗邊都沒停。
鄭耀明看她站在通道邊,皺眉,「許小姐,你這樣擋客人。」
許映夏把紙上數字遞過去,「我站的是消防柱旁邊。七分鐘,經過六十二人,停下三人,進櫃一人。那一人問完價,沒試戴。」
Ada伸手要拿紙。許映夏先把紙壓在玻璃上,旁邊反光把數字照出一層虛影。
「你們櫥窗正對電梯,但珍珠放在右側暗角。客人出電梯第一眼看見的是周年慶貼紙的翹角,還有這個歪標價牌。」
她說完,把標價牌扶正。Ada立刻拍開她的手,「別碰貨。」
珍珠項鏈輕輕晃了一下,櫃檯里一個細小价簽翻過來,背面寫着昨日報數:珍珠項鏈,零。
許映夏把手收回去,只看那張價簽,「昨天這串沒有賣出?」
Ada把價簽抽回去,塞到銷售簿底下,「你管得多。」
鄭耀明合上文件,「顧生給面子,我可以讓你看,但櫥窗不能隨便拆。八千付款單也要排財務,今天先按一千五臨時顧問記。」
顧硯舟靠在櫃邊,指腹敲了一下腕錶表面,「規矩同許小姐談。」
鄭耀明手裡的鋼筆帽掉在文件上,墨點濺到「臨時顧問」四個字旁邊。
許映夏拿起櫃檯邊一張空白試戴單,在背面寫下四樣東西:新燈管一支、紅絨托盤兩個、空模特架一個、周年慶貼紙刮刀一把。
「一小時。」她把單子推給鄭耀明,「不動櫃內鑽石,不搬保險柜,珍珠項鏈只換位置。賣不出去,單子退給你。」
Ada抱臂,「一小時?客人買珠寶要看身份、看品牌、看心情。你當賣熱湯?」
許映夏把剛才那張計數紙折好,夾進牛皮紙資料,「熱湯十三元,客人也要先看見鍋。」
旁邊櫃姐沒忍住笑了一聲,又立刻低頭擦玻璃。
鄭耀明把試戴單看了兩遍,最後把它壓到銷售簿上,「七點半到八點半。顧生在場,我給一小時。Ada,櫃檯配合。」
Ada的鑰匙串啪地扣到櫃檯上,「鄭經理,我這裡不是夜市。」
顧硯舟拿起那張八千付款單,慢慢折回信封,「一小時后看銷售簿。」
Ada把銷售簿翻開,指甲點在昨日頁。珍珠項鏈那一欄一整天空白,下面散件耳釘賣出兩對,一對八百八,一對一千二。
「許小姐,」Ada把她名字念得又輕又慢,「今天這櫃銷售翻倍,我叫你許老師。」
許映夏撿起腳邊榮記紙袋,紙袋裡昨晚的十味小卡還在。她把小卡夾進資料最裡面,抬頭看櫥窗上那根半暗燈管。
「先換燈。」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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