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顧硯舟第一次冷臉
17.27
顧氏百貨三樓后通道只有消毒水和紙箱味,牆邊堆着半人高的冬季陳列箱。
灰色防火門一關,外面珠寶櫃的燈和笑聲都被擋住,只剩送貨電梯的鐵鏈聲。許映夏把秦照名片夾進牛皮紙資料,名片背面的傳呼號碼還沒幹透。
顧硯舟站在電梯前,黑色文件夾壓在掌心。他按住上行鍵,電梯門開了又合不上,金屬門邊發出細細的響。
「許小姐,」他看着她手裡的名片,「你準備拿顧氏的項目,去問星港台廣告價?」
許映夏把牛皮紙資料抱緊,「我問的是價。項目還在顧氏,付款單也還在顧生文件夾里。」
顧硯舟把文件夾翻開。八千付款單露出來,財務章格子空着,剛才被夾出的白摺痕橫過金額。
「你在顧氏櫃檯,問秦照夜間檔和製作費。」他聲音比后通道的冷氣還淡,「這算什麼?」
「算報價。」許映夏抬眼,「廟街十檔合買十五秒,也要有人先把數字寫下來。」
楊森從樓梯口趕來,手裡拿着一張顧氏付款流程單。他看了看兩人,把紙遞給顧硯舟,「顧生,財務部說臨時顧問款要招商、法務、財務三邊簽。」
流程單背面還有一排小字:十五個工作日內付款,超五千港幣需部門總監簽章,臨時顧問先扣百分之十雜費。八千那一格旁邊,財務用紅筆畫了個問號。
顧硯舟沒有接,楊森只好把紙放到文件夾上。
許映夏看見流程單左上角寫着「臨時顧問服務確認」,下面三欄簽名格。招商部那一欄已經有人用鉛筆寫了「鄭耀明」,顧問姓名那一欄卻空着。
她伸手把流程單轉向自己,「我的名字在哪一格?」
楊森的圓珠筆在流程單邊緣點了兩下,沒寫出一個字。
顧硯舟的手指壓在紙邊,「明天復盤會會補。」
許映夏笑了一下,很短,「鄭經理今晚電話里,已經把櫥窗寫成招商部安排。」
電梯門又要合上。顧硯舟伸手擋住,金屬門碰到他腕錶,發出一聲輕響。
「秦照不是普通攝像。」他說,「舊戲院那捲帶子,他挑這個時候講給你聽。」
許映夏把名片從資料里抽出一角,「他講給我的,是錄像帶編號。顧生也聽見了。」
「聽見,不等於該接。」顧硯舟的眼神落在傳呼號碼上,「顧氏舊檔里牽出來的人,比你想的多。」
他說到「舊檔」兩個字時,文件夾里那半張舊戲院殘頁露了一角。舊紅章被黑色夾扣壓住,只剩「外牆」兩個字擠在邊上。
「那顧氏可以寫清楚。」許映夏把名片壓回去,「誰能看,誰不能看,誰付錢,誰簽名。別讓我拿着空格子猜。」
楊森站在旁邊,手裡的圓珠筆帽被他捏變形。
顧硯舟合上文件夾,「你覺得我在壓你?」
許映夏把八千付款單從文件夾邊輕輕推回去,「我只看紙。紙上沒我的名字,錢也沒到我手裡。顧氏說我是臨時幫手,鄭經理說方案是招商部安排,顧生又問我是不是繞過顧氏。」
她把牛皮紙資料打開。裡面夾着三樓平面圖、銷售簿複寫頁、港姐小牌草稿、星港台價目紙,還有秦照寫的舊戲院帶四個字。紙邊亂,但每張都有她寫的數字。
「我可以同顧氏合作。」她一張張收好,「但我的字不能進無名流程。」
顧硯舟看着她,冷意沒退,「你想去找別的商場?」
「銅鑼灣不止顧氏一家。」許映夏把顧氏通行卡摘下來,放到文件夾上,「利舞台、崇光、時代廣場,玻璃櫥窗都要賣貨。」
楊森低聲提醒,「時代廣場那邊今年招商很滿。」
許映夏把榮記紙袋提起來,「滿不滿,問過才算。廟街小卡也是從舊貨單剪出來的。」
她翻到廣告價目紙背面,在空白處寫下三行:利舞台、崇光、時代廣場。每個名字後面留一格電話費,最下面又寫「公用電話,兩元硬幣」。
顧硯舟的指節扣在文件夾上,白摺痕被他壓得更深。
「你同秦照周五廟街見?」他問。
許映夏看向他,「顧生聽見了。」
「我問你。」
后通道的燈閃了一下,電梯里傳來貨工喊門的聲音。楊森往後退半步,像怕踩到兩人中間那條看不見的線。
許映夏把秦照名片夾進紙袋內側,「我會去看梁姐的牌,也會問資料房帶子。和誰見,按事情來。」
顧硯舟的唇線壓平,「顧氏的事,也按事情來?」
「按紙來。」她說,「明天復盤會,如果顧氏要我的方案,請把名字寫上去。寫鄭經理,我不坐那張椅子。」
電梯門終於合上,又在下一秒打開。裡面貨工推着一車紙箱,紙箱上印着顧氏百貨冬季陳列。
許映夏讓到一邊,等紙箱推出去,再把自己的牛皮紙資料抱好。她沒再看八千付款單。
顧硯舟伸手拿起通行卡,卡面還留着她指腹的汗印。
「明天十點,復盤會。」他說。
「我會到。」許映夏往樓梯口走,榮記紙袋在她手邊輕輕擦過牆面,「到之前,我先去問利舞台。」
她走到前廳拐角,才把紙袋打開。裡面剩兩枚兩元硬幣、三張十味小卡和一截短鉛筆。她把硬幣捏在掌心,先在利舞台後面畫了一個小圈。
一樓公用電話的價牌掛在扶梯旁:本地兩元三分鐘。
楊森看向顧硯舟,手裡的圓珠筆帽已經裂開。顧硯舟沒有追,只把那張通行卡放迴文件夾,金屬夾扣扣得很輕。
后通道門被許映夏推開,商場前廳的燈湧進來。她手裡的廣告價目紙露出一角,深夜重播那一行被圓珠筆圈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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