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舊戲院不是廢樓
24.72
懷山戲院的鐵閘銹得發黑。
許映夏把手繪外牆圖貼到閘門上，紙邊剛碰到鐵皮，就沾了一層灰。門樓上「懷山戲院」四個舊字少了半個山，雨棚底下掛着一隻漏水鐵桶，桶里積着昨夜雨水。
舊業主何伯拿鑰匙站在旁邊，手裡攥着差餉告示，「顧生，許小姐，看可以，別拖太久。銀行電話早上又打來，欠款再拖，樓要封。」
顧硯舟看了一眼告示，楊森把欠款數字抄進小本：差餉三萬一，維修欠賬兩萬六。
沈梅站在許映夏身後，舊圖筒抱在懷裡。她看見門樓上的字，手指在圖筒繩結上繞了兩圈。
「月蘭畫的燈位，在右邊。」她低聲說。
許映夏把圖紙往右移。圖上的紅藍小點剛好落在外牆豎牌位置。豎牌外面是彌敦道巴士站，站牌下擠着十幾個人，有人拎旅行袋，有人捏着酒店房卡套。
何伯撇嘴，「站牌有什麼用？戲院關門幾年，門口都是老鼠。前兩個月有地產中介來，說拆了做倉庫還值點錢。」
一輛雙層巴士停下，車門一開，等車的人全往前擠。一個穿花襯衫的遊客停在雨棚下看路線牌，抬頭時正好看見舊戲院外牆。兩秒后，他被同伴拉走。
許映夏拿鉛筆在舊報紙邊寫下：巴士停靠，二十七人，抬頭兩人。
顧硯舟低頭看她寫字，「你昨晚剛簽顧氏排他。」
「排他限百貨櫥窗。」許映夏把鉛筆夾回耳後，「舊戲院在附錄里，諮詢費另計。」
楊森咳了一聲，像被她把合同背熟這件事嗆到。
街對面有酒店翻新圍板，白底紅字寫着「秋季重新開業」。圍板旁貼着旅行社小海報，一張張被雨水泡卷。許映夏把手繪圖轉向那邊，紅藍小點和圍板廣告燈的位置連成一條斜線。
沈梅看得臉色發白，「當年月蘭也站在這裡畫過。」
何伯把鑰匙插進側門，「畫過又怎樣？戲院座椅爛了，放映機也壞。你們要租外牆，先把樓里漏水桶清了。」
側門拉開，一股潮木味撲出來。大廳里舊售票窗落滿灰，票價牌還掛着，前排一元八，後排兩元二。牆角貼着停業整修告示，日期是九一年六月。
許映夏把顧氏合同收進包里，拿出相機。相機是秦照昨晚借的，膠捲只剩八張。
「先拍外牆，不拍人。」她說。
顧硯舟把沈梅擋到柱子後面。沈梅的舊工牌露出一角，又被她按回袖裡。
大廳深處還有兩張爛木椅，椅背貼着舊電影海報。女明星的臉被霉點吃掉一半，票房表上最後一行寫着「周三夜場，三十六張」。何伯看見那張表，嘖了一聲，「以前熱鬧，後來一條街都改看錄像帶。你們年輕人講廣告，我只講銀行今日下午四點前要回電。」
他口袋裡的傳呼機響了一下，屏幕上閃着銀行號碼。何伯按掉，手卻抖，鑰匙串掉到地上。許映夏彎腰幫他撿，順手看見鑰匙牌背面貼着一張舊標籤：天檯燈箱。
「這條鑰匙還開得到天台？」她問。
何伯把鑰匙搶回去，「門銹了，開不到也要算維修錢。」
他們從窄樓梯上天台。樓梯扶手掉漆，腳下水泥裂開，何伯一路罵維修費。天台門一推，風把舊報紙吹得嘩啦響。
天台邊緣有一塊水泥墩，墩面嵌着半塊銅牌。銅牌被青苔蓋住，許映夏用紙巾擦了兩下，露出一行小字：油麻地霓虹裝置臨時審批，一九九一年。
沈梅倒吸一口氣。
顧硯舟蹲下去，看銅牌右下角的紅章痕，「這章以前屬於哪個部門？」
何伯抓了抓頭，「我只知當年戲院外牆准掛燈，後來燈沒裝完，戲院就關了。」
許映夏拍下銅牌，又把手繪圖上的紅藍小點對着天台邊緣。舊燈位孔還在，四顆膨脹螺絲銹成紅褐色，旁邊有一截斷掉的電線管。
她蹲下去，把電線管旁的碎石撥開。水泥底下壓着半片塑料牌，牌面只剩「外牆燈位，勿拆」幾個字。顧硯舟遞來手帕，她沒有接，用舊報紙墊着把塑料牌翻出來。
樓下巴士又停一輛。她從天台往下看，剛才那塊豎牌正對車窗二層，巴士乘客坐在上層，一抬眼就能看見門樓。酒店翻新圍板的白底在斜對面晃，舊戲院外牆夾在兩處亮色之間，反倒顯眼。
樓下電話鈴忽然響起來。何伯趕緊往樓梯跑，「銀行又催！」
他們下到一樓時，何伯已經抓着電話筒，額頭冒汗，「下午四點前？我拿什麼還？有人看樓，有人看樓！」他掛了電話，櫃檯旁賣報的阿叔探頭進來，「何伯，別折騰啦，周先生肯出價，拆了清爽。」
顧硯舟留在天台，風吹起他手裡的合同附錄。他看許映夏拍最後一張膠捲，「你要把這裡做成什麼？」
許映夏把相機放下，指向巴士站和酒店圍板，「先把外牆燈位清出來。巴士站看到門樓，酒店那邊看到豎牌。舊售票窗可以賣小商戶展位，門口不拆。」
「外資會直接開高價。」顧硯舟說。
「那就讓何伯先看見租金錶。」她把差餉告示折到圖紙旁，「欠款三萬一，維修兩萬六，一面外牆不能只賣拆樓價。」
天台門后，有人影一閃。
楊森追過去，樓梯間只剩一張折過的報紙。報紙是當天晚報，娛樂版夾着一張傳呼紙，紙上寫着周生回電。
顧硯舟把報紙拿起來，目光冷了。
街對面，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報攤旁，傳呼機在掌心亮了一下。他撥通電話，眼睛還盯着舊戲院天台。
「周先生，」男人壓低聲音，「許映夏進了懷山戲院，顧硯舟也在。」
章節評論(6)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