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把投訴紙投進賬本
21.83
晚上七點二十七，顧氏百貨後門還亮着白燈。
送貨車貼着牆倒車，車尾一開，紙箱味和冷氣水味一起衝出來。許映夏站在鐵閘旁，透明文件袋夾在懷裡，八元茶水券已經皺了。
保安坐在高腳凳上，手邊一盒訪客牌，「會計房不見外客。臨時牌押金五十，十分鐘內出來。」
許映夏把零錢包翻到底。兩張二十，一張十，剛好五十。她把錢推過去，拿到一塊藍色牌，牌面寫着後門訪客，邊角掉了漆。
顧硯舟從車旁過來，腕錶在燈下閃了一下，「我陪你進去。」
「你站門口。」許映夏把藍牌別到衣領上，「裡面人看見顧氏少爺，會先看你，不看紙。」
會計房門半開，裡面兩張長桌，桌腳堆着舊賬本。女會計把算盤珠撥得噼啪響，抬頭看錶，「投賬本七點半清，七點四十封箱。紙單放這邊，現金放鐵盤。」
鄭耀明靠在複印機旁，手裡拿着一杯紙杯咖啡。他看見許映夏進來，立刻把杯子放下，「信封你別在這裡拆。」
「那你給我做什麼？」許映夏把牛皮紙信封放到長桌上。
女會計瞟了一眼，「要投就投，不投讓開，後面還有櫃檯日結。」
許映夏拆開信封。十張紅格續租貨單滑出來，左上角編號從九五零九一八排到九五零九二七，抬頭都是顧氏傳媒項目部。每一張右下角都有空着的顧氏簽章格，像等人補一個紅印。
最下面那張夾着奧美森投訴紙。投訴紙摺痕很新，頁腳打了傳真時間，下午四點十二分，比招商會開場早了兩個多鍾。
鄭耀明咳了一聲，「許小姐，你看過就算，別把我扯進去。」
許映夏拿起五百港幣，放進會計房鐵盤，「新供應商備案費。請開收款聯。」
女會計停了算盤，「你剛才還被投訴。」
「投訴紙也一起入附件。」許映夏把奧美森投訴紙壓在五百現金旁，「收顧氏備案費，總要寫為什麼收。」
後面排隊的珠寶櫃文員抱着日結袋跺腳，「我們櫃檯九點要交數，麻煩快些。」
女會計把一張供應商代碼表推出來，「新公司沒有代碼，收不了。」
許映夏把招商會入場牌摘下，放到代碼表旁，「邀請函是顧氏公關部發的，座位類別寫新晉廣告服務商。今晚先用臨時代碼，明天補正式表格。」
女會計冷笑，「你倒會替顧氏寫流程。」
「我花五百買流程。」許映夏把現金攤平，五張一百在鐵盤裡排開，「收不了，請退錢，我回宴會廳問鄭經理。」
鄭耀明的咖啡杯在複印機邊磕了一聲，「劉姐，先開臨時代碼。招商會名單上有她名字。」
女會計抽出藍色號碼章，往黃聯右上角打了一個臨供三十一。許映夏看着章落下去，手心只剩十三元零錢和一張沒喝水的茶券。
門外有人快步進來，是招商會那個奧美森男職員。他伸手就去拿投訴紙，「這份是協會內部來函，不能給你留底。」
許映夏把收款聯空白本往紙上一壓，手指按住頁角，「你拿走可以，先在這裡簽收，寫奧美森取走顧氏會計房附件。」
男職員手停在半空。
顧硯舟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把鐵門推開一半。門軸吱呀一聲，會計房所有人都抬頭。
女會計把五百現金數了兩遍，抽出一張黃聯紙，「公司名。」
「映夏霓虹傳媒。」許映夏把商業登記證推過去，「地址寫廟街後巷三樓。」
女會計一字一格填，紅色入賬章拍在黃聯上，聲音清脆。章面寫：顧氏百貨供應商備案費，收款五百。附件欄，她頓了一下。
許映夏把投訴紙往前推半寸，「寫奧美森投訴紙一份。」
女會計看向鄭耀明。鄭耀明低頭喝咖啡，紙杯邊已經空了。
紅筆寫下去：附件，奧美森投訴紙一份，續租貨單十張。
男職員臉色沉了，「鄭經理，姚小姐不會喜歡這個處理。」
「會計房只看錢和紙。」女會計把黃聯撕下來，遞給許映夏，「要吵去招商部吵。」
男職員退到門邊，壓着聲音打電話。電話線綳在他手背上，他很快又折回來，「姚小姐說，這份投訴先撤，明早協會會補一封更正函。」
女會計把黃聯夾進投賬本，紅章那頁已經壓在鐵夾下面，「入了顧氏賬本的紙，撤函另投。補充說明也寫附件，寫誰撤、幾時撤、為什麼撤。」
男職員看着鐵夾，手指在褲縫邊蹭了一下。
「我要複印一張。」許映夏說。
女會計指了指複印機上的鐵盒，「兩元一張，自己投幣。」
許映夏從十三元里挑出兩枚一元，投進鐵盒。複印機吐紙時卡了一下，鄭耀明伸手拍機蓋，白紙慢慢滑出來，紅章被印成發暗的黑圈。
許映夏把黃聯收進透明文件袋。五百港幣離開手心那一下，她指尖有點涼。梁小滿的小閣樓還欠下一周電費，榮記三百和報攤一百五也還沒結尾款。
會計房鐵櫃打開，裡面一排黑皮鎖匙簿。女會計把備案聯放進舊投賬本，順手翻鑰匙登記簿，「廣告櫃鑰匙今天也要清。」
她翻到顧氏傳媒項目部那頁，眉頭皺了皺，「九五零九二一後面缺一頁。」
鄭耀明手裡的紙杯歪了一下，咖啡沾到袖口。
許映夏看見缺頁前一行的登記名：鄧昌發。旁邊寫着二樓舊廣告櫃，鑰匙兩枚，下午三點借出。
顧硯舟在門口抬眼，「鄧昌發現在在哪？」
女會計把鎖匙簿合上，「成衣倉那邊的人，夜班查貨。」
長桌另一端，珠寶櫃文員把自己的日結袋遞上來，袋口夾着一張顧氏查貨清單。許映夏只掃到一行字：二樓樣衣架，白紗禮服，貨號牌少兩枚。
她把複印黃聯壓在清單邊上，沒伸手去碰。珠寶櫃文員立刻把袋口按緊，低聲說：「我們只是交數。」
鐵櫃里，顧氏封條箱被推出來。封條箱上貼着半張舊紙殘頁，邊緣捲起，露出一個「懷」字。
女會計伸手要把箱子推進去。許映夏把黃聯夾緊，藍色訪客牌在衣領上碰了一下。
門外保安敲表，「十分鐘到了。」
顧硯舟把門往外拉開，「去成衣倉。」
鄭耀明在複印機旁低聲說：「別說我講的，鄧昌發今晚收了周先生傳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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