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鄧昌發供出周先生
31.37
顧氏百貨二樓成衣倉，卷閘只拉到一半。
裡面白燈晃眼，十件白紗禮服掛在鐵架上，裙擺套着透明膠袋。夜班風扇對着衣架吹，膠袋嘩啦響，像一排人小聲喘氣。
鄧昌發蹲在地上點貨，手裡捏着顧氏查貨清單。清單最上一行寫：白紗禮服十件，貨號牌十枚。鐵架右邊卻空着兩個小紙牌位，只剩細白繩。
「倉庫關門了。」鄧昌發抬頭，看見顧硯舟，臉色立刻白了一點，「顧先生，鄭經理沒跟我講你要來。」
許映夏把黃聯複印件放到查貨清單旁，藍色臨供三十一印在紙角，「會計房講你下午三點借了二樓舊廣告櫃鑰匙。」
複印件右下角，發暗的黑字壓着一行附件：奧美森投訴紙一份，續租貨單十張。鄧昌發掃到那一行，查貨清單往懷裡縮了一寸。
鄧昌發把清單往懷裡一夾，「我只是查貨。夜班津貼一百二，少一件都扣我錢。」
許映夏伸手摸了摸空掉的小繩，「少兩枚貨號牌，也扣錢？」
鄧昌發咽了口唾沫，「牌子小，可能掉在地上。」
牆邊掛着打卡鐘，鐘下夾一排灰色工時卡。鄧昌發那張被抽出來半截，今天夜班格子里蓋着紅字：查貨補鍾。旁邊貼着倉務扣薪紙，遲出倉門一次扣二十，丟失貨號牌照價賠。
許映夏把工時卡按回卡槽，「你要保這一百二，就別讓鑰匙算到貨號牌上。」
鄧昌發臉上肌肉跳了一下，眼神往鐵櫃那邊飄。
她蹲下去，鐵架底下有一張布料小票，邊角被鞋印踩灰。小票背面夾着半張傳呼紙，紙上寫：周生，舊櫃紙清，八點前。
鄧昌發伸手要撿。許映夏用黃聯複印件壓住小票，「這是你掉的？」
「不是。」他立刻搖頭，又看顧硯舟，「倉里人多，誰都可能掉。」
顧硯舟站在倉門邊，沒有走近衣架。他的手搭在腕錶上，錶針已經過了七點五十。
許映夏把黑皮鎖匙簿缺頁前一行抄在收據背面：鄧昌發，二樓舊廣告櫃，鑰匙兩枚，下午三點借出。她把紙推到鄧昌發膝蓋前，「簽名是不是你的？」
鄧昌發盯着紙，嘴角抽了一下，「像我的字。」
「像就按像的算。」許映夏把布料小票翻過來，「周生是誰？」
成衣倉後門傳來腳步聲。一個倉務阿姨抱着紙箱進來，看見顧硯舟，趕緊把箱子放下，「我不打擾，我放完就走。」
紙箱口沒合緊，裡面有幾張傳真紙。鄧昌發看了一眼，手指去摸褲袋。
許映夏先一步把紙箱推到燈下。最上面一張傳真紙抬頭是奧美森，時間下午四點十二分，內容和會計房那份投訴紙一樣。傳真頁腳的收件號，是顧氏招商部。
鄧昌發額頭冒汗，「傳真機人人都用。」
顧硯舟伸手拉開鐵櫃抽屜。抽屜里有一隻牛皮小信封，封口沒粘，裡面露出五張一百元。
鄧昌發一下站起來，「那是我借朋友的錢。」
許映夏沒碰錢，只把傳呼紙放到信封旁，「朋友叫周生，給你五百，叫你下午三點借鑰匙，四點十二分送投訴紙？」
鄧昌發嘴唇動了半天，聲音低下去，「我沒送，我只把傳真放鄭經理桌上。周啟明講，姚小姐那邊會處理。」
倉務阿姨手裡的紙箱掉了一角，傳真紙散到地上。
顧硯舟看向他，「鑰匙給了誰？」
「我不知道名字。」鄧昌發立刻說，「金鳳那邊一個男人來拿，戴鴨舌帽，車牌後面有728。他給我看周先生傳呼。」
許映夏把沈梅飯票背面的半個車牌號碼從文件袋裡抽出一角，沒有全拿出來。728三個數字露在燈下，鄧昌發的眼神縮了一下。
倉務阿姨悄悄往外退，被顧硯舟一句「站着」釘在門邊。她手裡的紙箱側面貼着顧氏傳媒舊貼紙，邊角翹起，下面還露出一層更舊的標籤：廣告櫃雜件。
「舊廣告櫃里有什麼？」她問。
鄧昌發抓住查貨清單，手指把紙捏皺，「不是衣服。以前廣告組放小鑰匙盒，顧氏傳媒的人嫌麻煩，一直沒清。周先生講，只拿兩枚副匙，用完放回。」
「哪裡的副匙？」
鄧昌發看了看顧硯舟，「油麻地，懷山戲院辦公室後面那個保險柜。我沒去過，我只聽他們講。」
顧硯舟走到倉尾。舊廣告櫃貼着半張封條，封條被刀片劃開一條細口。櫃門裡面有一個空鐵盒，盒底鋪着發黃報紙，報紙上印着九一年戲院停業整修的小廣告。
許映夏用圓珠筆撥開報紙邊。鐵盒底有兩塊幹淨的長方形灰印，像原來放過鑰匙牌。旁邊掉着一小截棉繩，繩頭綁着紙牌碎片，只剩「懷山」兩個字。
鄧昌發聲音更低，「我開櫃時盒子還在，鑰匙牌也在。戴鴨舌帽那個男人拿走以後，讓我把兩枚貨號牌掛回去遮櫃口，我沒想到會查。」
許映夏看了一眼白紗禮服鐵架。空掉的兩根小繩還在風裡晃，和鐵盒裡的棉繩一樣細。
「五百塊買你一百二夜班。」她把傳呼紙夾進文件袋，「這筆賬真便宜。」
成衣倉外忽然響起傳呼機短促的嗶聲。顧硯舟拿起自己的傳呼機，屏幕上跳出秦照的號碼，後面跟着一串字：懷山戲院有人開門，保險柜花了。
許映夏把布料小票、傳呼紙和黃聯複印件一起塞回透明文件袋。她轉身時，白紗禮服的膠袋被風吹起，兩枚空繩在鐵架上晃。
鄧昌發追到門口，「顧先生，夜班津貼能不能別扣？我真的沒碰保險柜。」
顧硯舟沒回頭，只把車鑰匙丟給楊森，「油麻地。」
倉門外的走廊燈一盞接一盞滅下去。許映夏跟上去，文件袋裡的五百收款黃聯貼着掌心，紙邊硬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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