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B-17暗房櫃
23.94
星港台舊樓地下室的鐵閘只開了一條縫。
保安坐在摺椅上看賽馬報,腳邊放着夜間開門費鐵盒,「八點半后入樓,三十。十五分鐘,過時加錢。」
許映夏摸了摸零錢包,十一元硬幣響了一下。顧硯舟把三十港幣放進鐵盒,保安撕下一張粉色收據,抬頭空着。
「寫映夏霓虹傳媒。」許映夏把收據推回去,「夜間取件費。」
保安看她一眼,懶得多問,在抬頭欄寫了六個字,章蓋得很歪。
秦照帶路往地下走。樓梯牆面貼着舊節目海報,膠水發黃,女主持人的臉被潮氣泡出小包。地下暗房門口掛着紅燈,燈罩積灰,裡面飄出藥水和霉紙味。
器材組阿昌穿拖鞋開門,「秦照,你又惹什麼麻煩?舊件不歸新聞部管,拿東西要台賬。」
秦照把B-17鐵皮牌放到檯面,「勝利沖印舊櫃號,九一年件。」
阿昌把牌子翻到背面,看見「雨夜,后場」四個字,臉色不太好,「舊件欠保管費。櫃租、沖洗尾數、登記複印,加起來六十。」
許映夏把勝利沖印袋攤開,又把顧氏夜間開門費收據壓在旁邊,「欠費開收據,抬頭同一個公司名。」
「你取?」阿昌抬眼,「牌子誰給你的?」
許映夏沒答,把B-17鐵皮牌推到他手邊。鐵皮敲在檯面上,聲音很輕,「持牌取件,欠費照付。」
顧硯舟拿出一張一百。阿昌找回四十,又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藍色收據。許映夏把藍聯收進文件袋,和粉色夜間收據夾在一起。
阿昌又推來一張舊件取出登記,「身份證號、公司章、聯繫電話。沒章不放件。」
許映夏把圓章盒打開,印泥已經被小閣樓那幾張收據蹭得發暗。她在登記表抬頭寫映夏霓虹傳媒,聯繫電話寫梁小滿後巷小閣樓的座機,又把圓章蓋在右下角。
阿昌皺眉,「膠片這種東西,最好給電視台同事拿。秦照簽名也行。」
「欠費收據寫我公司名。」許映夏把藍聯壓住登記表,「取件牌也在我手裡。你要換人簽,先退六十。」
秦照在旁邊笑了一聲,「阿昌,照規矩辦。別看她小公司,她收據比你台賬齊。」
阿昌嘟囔着把登記表夾進活頁本,活頁本里舊紙發脆,翻頁時掉下一小片紙屑。
暗房裡很窄,紅燈照得人臉發暗。水槽里泡着舊夾子,牆邊鐵櫃貼着B字母標籤。阿昌用鑰匙開B-17,櫃門一開,裡面滾出一隻灰色膠片罐。
膠片罐上貼着白紙:九一六月十七,油麻地,后場。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手指油擦花,只剩「沈」字和半個「顧」字。
秦照戴上棉手套,把膠片罐托到燈下,「這卷沒上機。封條還在。」
「能不能現在看?」顧硯舟問。
秦照搖頭,指了指角落那台舊看片機,「燈泡燒了,齒輪也卡。硬上機,片子一斷就沒得救。」
阿昌把舊看片機電源線踢到一邊,「維修報價三百五,台里早不批。要看片,得等新聞部剪接房空出來。」
許映夏看着膠片罐封條。封條上有一枚小圓章,章邊缺一塊,和廟街拆牌便簽上的街政章缺口很像。她沒有說破,只把圓章缺口的位置記在收據背面,寫了一個小小的缺字。
許映夏用透明文件袋墊住桌面,沒讓膠片罐直接碰潮木板。她看見柜子深處還有一張登記卡,卡角被鐵鏽咬住。
阿昌伸手去拿,「登記卡歸器材組。」
「複印。」許映夏把兩枚一元放到複印機旁的鐵杯里,「兩元一張,對嗎?」
阿昌翻白眼,把登記卡拿出來。卡上寫着:B-17,雨夜后場,膠片兩卷。取件人欄空着,備註欄寫「烘片架暫留一卷」。
秦照的手停了一下,「還有一卷在烘片架?」
阿昌看向暗房裡間,「舊架子早沒人用,可能早丟了。」
紅燈忽然閃了兩下。裡間傳來金屬夾碰撞聲,像有人碰到烘片架。阿昌罵了一句,掀開黑布簾,「誰在裡面?」
黑布簾裡面沒有人應。只有一排烘片夾掛在橫杆上,其中一個夾子夾着捲起的膠片邊,邊緣被紅光照得發亮。
許映夏往前一步,聞到一股刺鼻的火水味。
顧硯舟伸手攔她,「別進去。」
「裡面有第二卷。」許映夏把藍聯往文件袋深處推,「第一卷封着,第二卷在架上,燒了就只剩登記卡。」
秦照把相機掛到脖子上,扯下門邊一塊濕黑布,「我進去夾,不沖你們進去。」
阿昌一把拉住他,「你別害我!舊樓消防噴頭十年沒換,真燒起來,器材組全賠。」
顧硯舟脫下西裝外套,扔給楊森,「沾水。」
楊森衝到水槽邊,水龍頭擰開,銹水先噴出來,濺了他一袖口。紅燈照着水花,像一串發暗的紅珠。
走廊外傳來急促腳步。一個白襯衫男人從暗房後門閃過,手裡拎着半桶清潔火水,桶蓋沒蓋緊,液體一路滴到門縫。
秦照衝出去,撞翻一隻空片盒。阿昌去追,腳底打滑,扶住門框才沒摔。
紅燈又閃了一下,裡間角落冒起一縷細煙。烘片架上的膠片卷還在夾子上晃,像被人剛碰過。
阿昌臉色白了,「關電,快關電!舊暗房有火水!」
許映夏把藍聯收據塞進商業登記證後面,手指按住B-17鐵皮牌。顧硯舟抓住她手腕往外拉,煙味已經從黑布簾下鑽出來。
門外保安在樓梯口喊:「十五分鐘到了,要加錢!」
秦照的聲音從後門傳回來,「人跑了,膠片還在裡面!」
紅燈啪的一聲滅了。暗房裡只剩烘片架金屬夾互相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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